第613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2 / 2)
皇太子朱翊钧憋着小脸,努力维持皇室威仪,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偏袒内承运司,户部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而内承运司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没错。
朱翊钧学着大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检正,本次会议是你奏请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胖钧还是选择苏泽来解围。
苏泽其实本来没有计划在这场会议上发言,却没想到被好弟子点名。
面对众人的目光,苏泽只好坦然站起来。
苏泽缓缓起身,步至殿中,先向御座上的太子朱翊钧躬身一礼。
紧接着,他目光扫过环形议席上的众人,尤其在张居正和高拱脸上略作停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诚这个苏泽宫中的盟友,刘碱这个苏泽的老下属,都满怀期待的看着苏泽,他们自然知道苏泽在太子前的影响力,苏泽的发言就是这场会议一锤定音的发言。
「殿下,臣以为,刘郎中与张公公所言,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偏。」
苏泽顿了顿说道:「市舶之利,如江河奔涌,乃国势日盛之显证,此利之巨,超乎旧时想像,正是国家财政格局亟待革新之因由。」
「刘郎中忧国库空虚,确系实情,九边将士之饷丶河工水利之费丶黎民灾荒之赈,皆系国本,不可不固。」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然张公公所列内帑支出,桩桩件件,亦是陛下躬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圣训,取天下之利,回馈于国。」
「武监丶水师学堂育国之栋梁,新军装备保社稷安泰,工矿铁路强国家筋骨,乃至百官安居之所,皆非私欲,实乃陛下体恤国事,泽被苍生之举。此等支出之巨,亦非虚言。」
高拱和张居正都疑惑了,苏泽不是和稀泥的人啊?
只听到苏泽继续说道:
「然则,症结何在?」
苏泽直接给出了答案:
「症结在于,国库与内帑之责权,混淆不清!界限不明,则互相依存又互相猜忌;收支纠缠,则效率低下且易生弊端。今日之争,看似争利,实为「权责不明』之必然。」
苏泽转向太子,语气恳切而郑重:「殿下,臣以为,当立一根本原则,以厘清内外,贯通国用,此原则便是一一财赋取之于民,必当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宇中回荡。
高拱露出喜色,而张居正也微微点头,就连冯保也看向苏泽。
「何谓「取之于民』?」
苏泽自问自答,「天下之财赋,无论田赋丶盐税丶商税丶市舶税,乃至矿治之利,其源皆在万民劳作丶百工经营丶海舶往来。」
「陛下与朝廷,代天牧民,执掌权柄,所征所取,其根本目的,绝非仅为供奉一人一姓之享乐,而是为了保境安民丶兴利除弊丶教化育才,使江山永固,使万民得安!此乃国用之公义!」
他手指点向户部一侧:
「故此,凡用于九边军费丶官吏俸禄丶河工水利丶赈灾济民丶兴办官学丶修桥铺路等关乎国计民生丶惠及天下万姓之支出,无论其源来自何处,其性质皆为「国用』,其管理丶调度丶核算之责,理当归于国库。」
「国库所用,由户部统筹,受都察院监察,按律法章程执行。此乃「用之于民』之正道,亦是户部职责所在,责无旁贷!」
此言一出,户部官员们精神一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苏泽清晰地将「国用」的范畴界定下来,这正是他们诉求的核心。
苏泽旋即转向内承运司方向:
「然则,陛下身为天子,奉天承运,统御万方。」
「宫禁之维系丶宗室之奉养丶内廷官吏之俸给丶天子仪仗之威严丶以及陛下为彰显圣德丶褒奖功勋而颁赐之特恩赏赉,此皆维系皇室尊严与宫廷运转之必需,其源可自皇室产业,亦可自内帑划拨。」「此部分收支,性质为「宫用』,由内承运司掌管,亦属情理之中。」
他特意看向那套新军制服和火铳模型:
「然,必须明辨!如新军装备丶武监学堂丶工矿投资丶乃至赈济拨款,其受益者并非皇室私享,其目的乃在强兵丶育才丶固本丶安民,其本质已超越「宫用』,实为「国用』!」
「此等支出,无论其款源曾出自内帑与否,未来皆应逐步丶彻底地转由国库承担!内承运司不该丶亦不能长此以往,越俎代庖,承担本属国库之重责。权责清晰,方能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张诚的脸色微微变化,苏泽这番话既承认了内帑和皇室用度的正当性,又毫不留情地要将内帑承担的「国用」部分剥离出去,直指核心矛盾。
「至于市舶税,其本质,乃朝廷于国门徵收之关税。」
「海商贩货,缴纳关税以换取朝廷保护航路丶维持市舶秩序之服务。」
「此税之徵收对象丶徵收行为丶徵收目的,皆具强烈的国家公权属性,绝非皇室私产!」
「因此,臣以为,市舶税之主体,理应全额划归国库,由户部新设之「榷税司』统一征管,纳入国家正供体系。」
太子朱翊钧也听得入神。
户部官员则眼中爆发出狂喜。
「然,」苏泽话锋再次转折,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妥协:
「市舶司之日常运转丶港口维护丶人员俸给等征管成本,确需耗费。」
「内承运司及地方镇守太监体系,于市舶税徵收中确有其劳。」
「故臣建议,可于市舶税岁入中,划拨一定固定比例,例如一成或一成五,作为「港务费』,拨付内承运司,专款专用,以酬其劳,保其运转。此款性质,视为国库购买内承运司提供徵收服务之酬劳,而非税利分成。其余大部,归入国库。」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