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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生活既是政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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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话,像颗石子丢进水里,总会有点波纹。」

「也许十年后,他们里有人成了匠户,会争取合理的工钱;有人做了小吏,会犹豫要不要贪那笔不该拿的钱;甚至有人机缘巧合,站到了能说话的位置上。到那时,小时候听过的东西,会冒出来。」何心隐也起身,拍了拍孙文启的肩膀:

「孙郎君,你从这儿出去,考了秀才,进了国子监。」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走得更远。但别忘了,政治不在经书里,在养济院的饭桌上,在街头的茶摊边,在雇工和坊主的工钱争执里。把这些看清了,书才算没白读。」

孙文启郑重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李贽的用意。

这不是寻常的讲学,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埋下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些种子今天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谁也不知道,十年丶二十年后,它们会长成什么。

李势看看天色,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对孙文启说:「下次你来,也可以给他们讲讲。讲讲你读书看到的,朝廷在争什么,法令在变什么。不用太高深,就说事实。让他们知道,那些遥远的事,和他们有关。」

孙文启送二人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转身回到院里。

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孙家哥哥,你认识那两位先生?」

「他们讲的东西好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孙文启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点重量。

他蹲下来,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他们在教我们,以后怎么活得更明白。」

一个孩子眨眨眼:「就像知道饭为什么要吃,路该怎么走?」

孙文启笑了说道:「对,就像那样。」

此时此刻,孙文启明白了,其实政治不是什么天大的道理,不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才能讨论的东西。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先贤要着书立传,将那些大道理都写下来。

先贤也是和苏师丶何心隐和李贽那样,只是想要将自己的想法传递下去?

读书,并非是为了科举中第,而是要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政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政治,他不仅要教授养济院孩子们谋生的手段,也要教授他们立身的根本。这就是李贽和何心隐要做到事情。

这似乎也是苏师要做的事情?

东宫。

今日是苏泽经筵的日子。

苏泽坐在东宫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卷《周礼》,却没翻开。

太子朱翊钧满脸期待的看着苏泽,迫不及待问道:「苏师傅今日讲什么?」

苏泽没碰那书,只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推到太子面前。

一张是抄录的《新乐府报》段落,讲「约民说」;

另一张则是介休百姓的供词节选,写如何被票号盘剥。

太子先看了报章,又看了供词,眉头慢慢皱起:「李贽这文章,胆子不小。可这和介休的案子有何关联?」

「关联就在这儿。」苏泽用手指点了点供词上那句「百姓不知银钱去向,只知不缴便抓人」。他声音平缓:「殿下,介休县令卢见微敢肆无忌惮,是因为百姓不懂。他们觉得缴税纳粮是天经地义,从不过问这钱拿去做了什么。」

「卢见微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把役银挪进自家票号,再剥一层皮,百姓只当是朝廷规矩,咬牙认了。太子沉吟:「所以李贽说「约』,是说朝廷和百姓之间,本应有明确的权责?」

「是。」苏泽点头,「但臣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个。臣想问殿下:为何百姓会「不懂』?」

不等太子回答,苏泽自己接下去:「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们该懂。」

太子怔了怔。

苏泽继续说:「殿下,政治不全是内阁吵架丶边疆战报丶赋税改革。」

「百姓日常生计,衣食住行,这些也都是政治。」

苏泽见太子听得认真,继续说道:

「以往朝廷讲政治,只和士大夫讲。」

「百姓纳税服役,却不知为何纳丶为何服。」

「官府贴告示,只写「奉旨徵收』,不写收去做什么。百姓只能猜,猜不明白就只好认,认习惯了,就成了介休那样,被盘剥还以为是王法。」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该让百姓明白?」

「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苏泽语气肯定,「一条鞭法折役为银,百姓缴了银钱,就该知道这钱会变成城里的公井丶药局的坐堂大夫丶街上的清道夫。这些事不该藏着掖着,要写清楚,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拿起那张供词:「卢见微的票号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过程不透明。若介休县衙从一开始就公示:今年收役银八百两,其中二百两修城南水渠,一百五十两设药局,一百两雇清道夫,百姓交了钱,看见水渠修了丶药局开了,还会任由票号摆布吗?」

太子眼睛亮了:「他们会盯着!」

「对。」苏泽点头,「百姓一旦明白这钱和自己有关,就会盯住。这就是最天然的监督一一比御史更广丶更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政治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赋税丶徭役丶治安丶赈济,桩桩件件都落在百姓头上。他们才是最终的承受者。可若他们连规矩都不清楚,就只能被动挨打。」

「朝廷该做的,是把规矩摊开。让农人知道为何纳粮,让匠户知道役银怎么算,让商贾明白税目有何区别。各方诉求都摆到明面上,吵也好丶争也罢,总比暗地里盘剥强。」

太子问:「可若百姓诉求太多,朝廷难以满足呢?」

苏泽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

「殿下能想到这里,足可见殿下之天资,此乃我大明之幸也!」

灌了一口迷汤之后,小胖钧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别人夸赞他,朱翊钧只觉得平常,他身为太子,如今又监理国政,夸他的人越来越多。

可每次苏师傅夸赞自己,朱翊钧就觉得十分高兴。

明明苏师傅从不吝啬夸奖自己。

大概是苏师傅每次都能夸到自己的心中最得意的地方吧!

苏泽继续说道:

「那就谈。」

「一条鞭法在吴县,坊主代缴役银可抵商税,这就是谈出来的结果。坊主不想增负,雇工想免役,县衙要收齐银子。」

「三方各有诉求,蔡县令把帐算清,找到了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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