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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六科影帝之其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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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给事中,听说你为了河头庄的事情上奏了?」

「此事可是张阁老和苏侍郎推动的事情,正好陛下留中,你就这么算了吧。」

林景暘自然也是激将法。

陈懋忙着树立人设,他立刻正气凌然说道:「陛下可以留中我的奏疏,但是劝谏君王是吾等的职责,陈某会继续上书!

林景暘露出敬佩的神色,接着说道:「陈给事中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你下次上书,吾等也要联署!」

这时候另外几个给事中也冒出来,也表示要联署支持。

陈懋激动不已,自己算是在一奏扬名了!

但是很快,一名司礼监的太监突然来到了六科。

「陛下旨意,请六科给事中陈懋前往御书房,与吏部苏侍郎当庭辩礼,辩河头村公所事!」

宣旨完毕,六科皆惊!

给事中们都看向陈懋,就连林景暘都露出震惊神色!

要知道如今皇帝登记不久,能够在皇帝面前辩论,这可是天大的机遇!

如果能表现出众,皇帝能记住陈懋的名字,那飞黄腾达就是早晚的事情!

林景暘是真的懊悔,早知道就自己上书了!

皇宫,御书房。

原来这场当庭辩礼,是苏泽在经筵上的提议。

苏泽预料到了反对,但是没想到六科动作这么快。

但是看到陈懋的履历之后,苏泽猜到了六科的盘算,这陈懋就是被扔出来探路的愣头青。

这个才到六科廊三个月的新给事中,正是一个很好的「示范教材」。

苏泽向小皇帝提议,组织相关重臣和陈懋,举行一次御前辩论,来给小皇帝上一节政治实践课。

陈懋进殿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

殿里的人不多,御案后面的小皇帝,站在右侧的张居正丶户部尚书王世贞,站在左侧的吏部侍郎苏泽,以及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司礼监巨头们。

人不多,但是压力极大!

好在小皇帝心情很好,他对于陈懋也很好奇,行礼过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小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懋:「陈给事中,你先说。」

陈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臣以为,村公所贷款收田骨,弊端有三。」

「其一,贷款出自清丈增税,乃挪用正赋。」

「其二,村董民选然不受考成,易生贪渎。」

「其三,田骨归村则产权混淆,恐启争讼。」

苏泽平静回应:「陈给事中所言,皆为制度施行之风险。」

「然则凡事有利必有弊,岂能因噎废食?」

陈懋立刻反驳:「苏侍郎岂不闻宋时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亦曾清丈田亩,然执行中胥吏上下其手,反成扰民之政。」

「今日村公所事,何其相似!」

苏泽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宋时无统一帐册标准,无定期张榜公示。

「今金融清吏司查帐之法丶县村两级覆核之制,皆可防范此弊。」

陈懋向前一步:「即便帐目可防,然产权之乱如何解?」

「《大明律》明文:田主售地,需持红契过户。」

「今田骨归村公所,地契如何写?归村集体,则非自然人,何以立契?」

苏泽早有准备:「此事已有成例。」

「嘉靖年间,南方宗族置办族田,皆以某某堂」名义立契,官府照例用印。」

「村公所可效此法,以「河头庄村公所」为户名,有何不可?」

小皇帝听得眼睛发亮,拿起一块糕点。

陈懋顿了顿,转换角度:「即便立契可行,贷款风险犹在。」

「若连年灾荒,田租无收,贷款何以偿还?」

「届时朝廷是追索村公所,还是豁免债务?追索则民怨,豁免则国亏。

苏泽答道:「此虑周详。故试点仅选三村,贷款总额不过万两。」

「即便全损,亦可为经验。」

「且村公所收购田骨后,可统一修水利丶购新种,增产以抗灾。」

「此非单家独户能为之利。」

陈懋抓住一词:「统一」?此更令人忧!」

「田骨归村,耕种规划皆听村公所。」

「若村董强迫改稻为桑,或强征劳力修渠,与徭役何异?」

苏泽正色道:「村董由村民公选,章程明定大事需户户公议。」

「若村董专横,村民可集议罢免,县衙备案即可。」

「此正为「以民制吏」,防胥吏之弊。」

陈懋忽然引经据典:「《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田产乃民之根本。今动其根本,恐伤邦本。」

苏泽从容回应:「《孟子》亦言: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

「田皮即恒产。田骨国有而田皮永佃,民之恒产未失,反因租轻而更固。」

「何谈伤邦本?」

小皇帝看着大臣吵架,兴奋异常,这可都是深宫看不到的!

陈懋一时语塞,转而务实:「纵使千般好,推行之难可知?」

「天下州县千余,村社数十万。」

「若皆设村公所,官吏何来?贷款何来?纵有良法,亦难铺开。」

苏泽点头:「此问切中要害。故朝廷不急于铺开。」

「京畿试点,重在探路。若三村有成,则编为案例,颁行州县参酌。」

「十年能成百分之一,便是大功。」

陈懋沉默片刻,终于说出核心忧虑:「下官非为反对而反对。」

「然田骨归村,实为千年未有大变。」

「士绅失其根基,必有反弹。若激起地方动荡,孰能承责?」

苏泽看着他,缓缓道:「陈给事中此忧,方是真忧。」

「然士绅之根基,已在转移。京畿勋贵,多售田入股实业。」

「海贸之利丶工厂之盈,早超田租。」

「变,已在发生。朝廷不过顺势导之。」

御书房静了片刻。

小皇帝放下茶杯,看向陈懋:「陈给事中还有何言?」

陈懋躬身:「臣言尽于此。」

小皇帝又看苏泽。

苏泽拱手:「制度之辩,愈辩愈明。陈给事中所虑诸弊,臣当谨记,于章程中增设防弊条款。」

小皇帝满意点头:「今日辩得很好。陈给事中,你退下吧。」

陈懋行礼退出,后背已湿。

接下来张居正和王世贞也告退,离开之前,张居正看了苏泽一眼。

等众人离开之后,小皇帝这才笑出来:「苏师傅,他最后说的那句,才是心里话吧?

苏泽也笑了:「陛下圣明。他怕的是「激起动荡」,不是「祖制紊乱」。」

「那弹章里激烈的词儿————」

「是别人塞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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