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阳明书院!(1 / 2)
第314章 阳明书院!
太极殿朝会的波澜壮阔与暗流汹涌,似乎被那巍峨的宫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江行舟离开皇宫,拒绝了车驾,只带着两三名便服亲随,信步走入了洛京最繁华丶也最寻常的街巷之中。
他褪下了那身象徵一品大员威严的紫袍玉带,换上了一袭普通的月白澜衫,头上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腰间悬着一块无甚纹饰的羊脂玉佩,手中持着一把素面的摺扇。
若非容貌气度实在出众,行走在这摩肩接踵丶人声鼎沸的闹市,便与那些寻常富贵人家的清贵公子无异。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闲逛。
自那日后花园中,心思渐明,决意踏出一条晋升大儒的文道之后,一个具体的念头便开始在他心中酝酿丶成型。
这念头,与他所知的五条正统大儒之路皆有牵连,却又不尽相同。
而要实践这念头,首先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安放理念丶汇聚同道丶传道授业丶着书立说的地方。
一个能承载他心中那份超越时代丶贯通古今之「道」的起点。
这个地方,自古称之为——书院。
但,绝非寻常意义上,只为科举应试丶传习经义的书院。
它应有更广的胸怀,更深的根基,更远的志向。
然而,理想虽好,现实却往往骨感。
洛京虽大,寸土寸金。
他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丶高墙深院的府邸丶
以及那些狭窄拥挤的民居巷弄。
民宅,价格或许相对低廉,但过于零散丶狭小,难以承载他心中那兼具讲学丶藏书丶研讨丶甚至实验功能的书院雏形。
且环境嘈杂,非清静向学之地。
达官显贵的府邸丶园林,足够宽,环境清幽,甚至有些亭台楼阁丶山水花木本身就是绝佳的治学环境。
然而,这些地方皆是有主之地,且主人非富即贵。
想要购买,绝非易事。
钱财或许能解决一部分,但更多的,涉及人情丶地位丶乃至派系的纠葛。
他虽贵为尚书令,新晋太傅,位极人臣,却也不愿轻易以势压人,平添因果与非议。
更何况,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祖宅丶勋贵园林,根本就是非卖品,象徵着家族的根基与荣耀。
他走走停停,东看看,西望望,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洛京内城丶外城丶靠近国子监丶靠近清静坊市————一个个区域在他脑中划过,又一一排除。
选址,竟是开办书院面临的第一个,却也可能是最实际丶最棘手的难题。
「江————江兄?!」
就在江行舟驻足于一间书肆前,看似浏览着门口摆放的时文选集,实则心念电转,思量着是否要动用些「非常规」手段时,一个带着惊讶丶欣喜,又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江行舟循声望去,只见街对面,一个身着青色儒衫丶头戴方巾丶面容清秀丶
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子,正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那士子手中还捧着几卷新购的书,身旁跟着一名小书童,显然也是刚从书肆出来。
江行舟看到对方,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韩老弟?真是巧遇。」
这年轻人,正是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的嫡孙,韩玉圭。
进京赶考,同科,同乡,同窗!
后来江行舟在三省六部平步青云,韩玉圭则按部就班,中进士后因家族的关系,在户部观政实习。
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算是中立偏保守的官员,后来因年事已高及派系调整,已致仕归乡。
韩家算是清流世家,底蕴不浅,但在洛京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哎呀!果真是江兄!」
韩玉圭确认是江行舟,脸上的惊喜更甚,连忙快走几步过了街,来到近前,拱手便要行礼,「韩玉圭,见过尚书令大人————」
他虽与江行舟有旧,但如今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礼不可废。
「——」
江行舟手中摺扇一抬,轻轻托住了韩玉圭要弯下的手臂,笑道:「玉圭老弟,此处非朝堂,亦非官署,你我同窗故交,何必如此拘礼?还是兄弟相称,更显亲近。莫要叫什麽大人,生分了。」
他语气温和,笑容诚挚,毫无半分位居极品的架子。
韩玉圭心中一暖,同时也暗暗感慨。
去岁那位在考场上才华惊世丶却也有些恃才傲物的江解元,如今已是权倾朝野丶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这份不忘故旧丶平易近人的心性,实属难得。
他也不再坚持,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也自然了许多:「江兄说的是,是小弟迂腐了。只是难得看到江兄如此清闲,在这闹市之中————嗯,东走西顾,莫非是在寻访什麽?」
他注意到江行舟方才似乎在打量周围环境,不像是随意逛街。
江行舟也不隐瞒,或者说,他本就有意借今日「偶遇」,看看能否「偶得」些机缘。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说道:「不瞒玉圭老弟,我确是在寻访一处合适的地方。我打算,在洛京开办一座书院,正在选址。」
「开办书院?!」
韩玉圭闻言,眼睛顿时瞪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中的书卷都差点滑落,幸好旁边的小书童机灵,连忙接住。
这震惊,并非作伪。
在当世,开办书院,尤其是要在洛京这等天子脚下丶文华鼎盛之地开办一座有影响力的书院,绝非易事,更非寻常人可为。
这需要雄厚的财力以购置地产丶营造屋舍,需要极高的文名以吸引学子丶聘请名师,需要深厚的背景以应对可能的各方凯觎与掣肘,更需要开创者本身,在学问丶德行丶声望上,都达到一代宗师的级别,方能服众,方能立得住,方能传承久远。
否则,最多也就像那些私塾丶蒙馆一般,教几个蒙童识识字罢了,与「书院」二字所承载的「传道丶授业丶解惑丶乃至开宗立派」之厚重内涵,相去甚远。
「江兄————不,江大人————」
韩玉圭下意识又改了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敬畏,「开办书院————这可是文道宗师,方能成就的大事!非大儒之资,鸿学之才,德望足以领袖士林者,不敢轻言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于激动,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江行舟那平静中带着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对方过往那一篇篇足以传世的诗词文章,那以文气唤醒帝王丶以词章镇压山河的通天手段。
那率军踏破妖庭的不世功勋,以及如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与地位————忽然觉得,这件事由眼前这位来做,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甚至,理所当然?
「不过————」
韩玉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敬佩丶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以江大人您如今尚书令的身份丶太傅的尊荣,以及文坛那无人可及的名望,若您要办一座书院,那————那确实是轻而易举之事。天下学子,怕不是要挤破头也想进来!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喧嚣的街市,繁华的商铺,拥挤的民宅,苦笑道:「只是这洛京城内,寸土寸金。想要寻一处足够宽丶清静雅致丶又符合书院气度的宅院园林,确实不易。那些高门大户的宅子,多是祖产,等闲不肯出售。便是肯卖,价格也必是天文数字————」
韩玉圭说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真的在替江行舟发愁。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看向江行舟,眼神中带着兴奋与一丝试探,语速加快道:「江兄!您若不嫌弃,小弟家中,在洛京倒还真有一处大宅院,或许————或许能合用!」
「哦?」
江行舟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
韩玉圭左右看了看,见此处虽是街边,但人来人往,并非谈话之所,便压低声音道:「江兄若是有暇,不若移步,到前面茶楼一叙?小弟细细说与您听。」
江行舟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片刻后,附近一家清静雅致的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茶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韩玉圭亲自为江行舟斟上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才开口,神情也郑重了许多:「江兄,实不相瞒。
我韩家祖籍虽在江南,但百年前,祖上曾在京为官,鼎盛之时,也曾在洛京置办下不少产业。
其中,在内城靠近皇城丶却又闹中取静的仁安坊,有一处祖宅。
那宅子,是我曾祖在时,仿照江南园林样式精心建造的,占地颇广,有前后五进,带着东西两个跨院,更有一个不小的后花园,其中亭台楼阁丶假山池塘丶
花木扶疏,景致甚为清幽雅致。」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只是后来,家族重心南移,主要人丁都回了江南祖地。
这处洛京的宅子,便一直闲置着,只留了几房老仆看守打理。偶尔有家族子弟进京赶考或办事,会暂住一段时日。我此番在京备考散馆,便是住在此处。」
韩玉圭放下茶杯,看着江行舟,目光诚恳:「那宅子,位置是极好的,仁安坊虽非最顶级的坊市,但治安良好,环境清静,距离国子监丶翰林院也不算太远。
格局也宽大气,房舍众多,略加改造,分出讲堂丶斋舍丶藏书楼丶先生居所丶甚至射圃丶琴房,都绰绰有馀。后花园的景致,更是现成的读书治学丶陶冶性情的好去处。」
「最重要的是,」
韩玉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却更清晰,「那是我韩家祖产。江兄若真有意开办书院,我————我可做主,将此宅借与江兄使用!不,不是借,是————是赠与!
只要江兄不嫌弃,能让这祖宅,在江兄手中,焕发新生,成为传道授业丶泽被士林的书院圣地,我想,便是先祖有知,也必会含笑九泉,欣慰不已!」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色都有些发红。
显然,这个想法并非临时起意,或许在他心中也盘桓了许久。
将祖传的大宅用作书院,这需要极大的魄力。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韩玉圭的描述,确实让他心动。
位置丶格局丶环境,听起来都颇为合适。
而且,是祖产,少了许多纠葛与麻烦。
韩家虽已不如往昔煊赫,但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清誉犹在,其祖宅用作书院,在「出身」上,也不至于让人轻视。
「玉圭老弟,此情此意,江某心领了。」
江行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神色郑重,「祖宅,意义非凡。此事,你还需与族中长辈仔细商议,不可因你我私谊而擅作主张。再者,即便用作书院,亦非赠与之说。或可契约租赁,定期付与租金;或可办学,书院可保留韩氏之名,如韩氏旧宅,某某书院址」等,以纪念先人,亦可使书院多一份历史底蕴。具体如何,可从容计议。」
他没有贸然接受这份「厚礼」,而是考虑得更为周全丶长远。
这既是对韩玉圭负责,也是对书院未来负责。
一个能长久传承的书院,其根基必须清晰丶稳固,不欠过大的人情,也不留未来的隐患。
韩玉圭闻言,眼中敬佩之色更浓。
江行舟没有见便宜就占,反而处处为他丶为韩家丶为书院考量,这份胸襟与远见,确非常人可比。
他重重点头:「江兄考虑周全,小弟佩服!此事,我定会慎重与族中沟通。
想来,以江兄之名望与志向,族中长辈,亦会乐见其成!」
两人又就书院可能的规模丶规制丶初步设想等聊了片刻,韩玉圭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只觉眼前似乎展开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文教盛景。
话题暂告一段落,江行舟话锋一转,问道:「对了,玉圭老弟,你已高中进士。如今在忙些什麽?可是已得了吏部实缺,准备赴任了?」
按照惯例,进士及第后,可等待朝廷铨选,外放为县令丶县丞等地方官,或留在六部观政实习,积累资历。
韩玉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与坚定交织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不瞒江兄,小弟侥幸得中进士后,家中长辈与恩师皆以为,进士文位,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足矣。然我韩家,终究是诗礼传家,父亲亦曾谆谆教诲,希望我能更进一步,在文道上,有更高的追求,方能支撑门户,不坠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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