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禁宫深处(1 / 2)
第四十七章:禁宫深处
萧执死後的权力馀震并未平息,反而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逐渐演变成潜藏於宫墙深处的暗涌。表面上看,年轻的皇帝夏侯靖似乎逐渐掌握了更多话语权,几次朝会上,他不再全然依循旧例,偶尔的决断显露出不容置疑的锋芒。然而,这份看似增长的威仪,却也点燃了更多的不安与嫉妒。而这份复杂情绪的焦点,不知何时,竟汇聚到了那个身份特殊丶本应无足轻重的人身上——凛夜。
「听说了吗?陛下如今连批阅奏摺,都时常让那凛夜在一旁侍墨。」
「何止侍墨!前日兵部呈上的条陈,据说陛下还问了他的意见……」
「一个罪臣之後,以色侍人的玩物,也敢妄议朝政?真是牝鸡司晨……不,是妖孽祸国!」
类似的窃窃私语,开始在宫廷的角落里流传。起初只是些充满轻蔑与鄙夷的闲言碎语,但渐渐地,传言的内容变得愈发具体且危险。开始有人暗中散布「凛夜将成新权臣」丶「陛下已被男色所惑,欲将大权旁落」的谣言。这些话语如同毒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那些本就对皇权心存轻慢丶或是在权力重新洗牌中感到失落的旧贵族与官员心头。
凛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日益增强的恶意。他行走在宫中,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或轻蔑,更多了几分审视丶忌惮,以及隐藏其下的冰冷算计。他知道,自己已然从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物,变成了一些人眼中的绊脚石,甚至是可用以攻击皇帝的绝佳突破口。这份由夏侯靖强行赋予的特别,如同一件华丽却满是尖刺的衣袍,穿在身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日,宫中举行一场小型的典礼,接受西域某小国进献的珍宝。仪式虽不似大朝会那般隆重,但获准入宫的皆是有品级的官员,气氛庄严。夏侯靖端坐於御座之上,凛夜则依制侍立於御阶一侧较为显眼的位置,这本身又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献宝过程按部就班,使臣恭敬,百官肃立。然而,就在典礼接近尾声,内侍正准备将盛放珍宝的锦盒收起时,异变陡生。一名负责清点物品的小太监突然不慎跌了一跤,手中捧着的几卷贡品丝绸散落开来,其中一卷竟滚到了御案之下。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去拾取。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台的官员突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方才似乎看见,有纸笺从那卷丝绸中掉落!」他目光如电,猛地指向正弯腰协助拾取丝绸的凛夜,「似是密信!凛公子离得最近,莫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御案之下,以及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白衣身影。空气彷佛凝固了。在御前与外邦贡品中夹带密信,这是通敌大罪!若此事坐实,不仅凛夜性命不保,更会严重打击皇帝的威信,坐实其宠信奸佞的罪名。
夏侯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名御史,又看向地上的丝绸卷。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已然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标直指凛夜,更是冲着他而来。
凛夜的心在那一瞬间也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越是危急,越不能乱。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没有立刻去查看所谓的密信,而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散落的丝绸和周边地面。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典礼开始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丝绸卷起的样式丶小太监跌倒的角度丶那名御史出言的时机……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几名侍卫已经准备上前时,凛夜缓缓直起身。他手中并未拿着任何纸笺,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清冷神情。他先向御座上的夏侯靖微微躬身,然後转向那名发难的御史,声音平静无波:「王御史,您确定看到的是纸笺从丝绸中掉落?而非……原本就藏在御案雕花的缝隙之中?」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连那名王御史也显出一丝错愕。凛夜不等他回答,便对夏侯靖道:「陛下,臣方才拾取丝绸时,并未见任何纸笺。倒是无意中瞥见,御案左侧第三处莲花雕纹的缝隙间,似乎塞有一物。臣斗胆,请陛下准许查验。」
夏侯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立刻示意身旁的心腹太监。太监小心翼翼上前,果然从那处极其隐蔽的雕花缝隙中,取出了一枚摺叠好的小纸条。
局面瞬间逆转!
凛夜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陛下,诸位大人。方才这位小内侍跌倒时,丝绸卷是向右前方滚落,而王御史所站位置在左侧。若纸笺真从丝绸中掉落,应落於右侧地面。而王御史却能清晰看到纸笺落入左侧御案之下,甚至断言是密信,除非他早有预知,否则如何能看得这般分明?更何况,这御案雕花缝隙狭小,若非有人刻意塞入,寻常纸张如何能恰好卡在其中?」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逻辑缜密,句句戳中要害。显然,这是一场嫁祸。有人事先将所谓的密信藏於御案之下,再藉由小太监意外跌倒制造混乱,由王御史出面指证离得最近的凛夜。却不料凛夜观察入微,记忆力超群,不仅识破了纸张不可能从滚落的丝绸中掉进缝隙,更准确指出了藏匿地点,瞬间将嫌疑引回了栽赃者自身。
王御史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场的官员们也都是人精,此刻如何还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一道道目光从疑惑丶震惊,转为了对王御史的鄙夷与探究。是谁指使他如此行事?
夏侯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最後定格在王御史身上。他没有立刻发落,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走到了凛夜身边,当众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因为方才的紧张而有些冰凉。
「众卿都看见了?」夏侯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宵小之辈,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龌龊勾当,陷害忠良!凛夜乃朕之心腹,他的清白,便是朕的清白!今日之事,朕必彻查到底!往後,若再有人敢无端辱及凛夜,便是与朕为敌,与整个皇权为敌!绝不轻饶!」
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公开的护短。他直接将凛夜的安危与自己的权威绑定在一起,震慑效果远超简单的处罚。百官噤若寒蝉,纷纷低头称是。
危机暂时解除,陷害者反而落马。但凛夜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感受着夏侯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同时也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脚下并非坦途,而是万丈深渊。皇帝的宠信是护身符,更是催命符。今日他能凭藉机智化解一劫,明日呢?後日呢?这份心腹的地位,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从此,他将不得不直面更多的明枪暗箭。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寂寥的宫苑深处。白日的喧嚣与惊险已然过去,但留下的馀波却仍在心间荡漾。
凛夜独坐於窗前,并未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侧影。他需要这份宁静,来消化日间发生的一切,以及思考自己愈发扑朔迷离的未来。
忽然,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并未通传,直接推门而入。能在宫中如此行事的,只有一人。
凛夜站起身,还未及行礼,来人已经走到了月光下。正是夏侯靖。他褪去了白日里的龙袍与威仪,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发丝微乱,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几分罕见的脆弱。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他就这样只身前来,如同一个寻常的丶卸下所有伪装的男子。
「不必多礼。」夏侯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挥了挥手,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凛夜沉默地替他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夏侯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夏侯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彷佛自言自语,又彷佛是说给唯一在场的凛夜听:「朕有时候……会做同一个梦。」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梦里,朕还是那个被困在东宫的孩子,四周是高高的宫墙,一个人都没有。无论朕怎麽喊,怎麽跑,都没有人回应……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抬起眼,看向凛夜,月光下,那双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迷茫与依赖:「朕坐上了这把龙椅,拥有了天下,可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却从未真正消失过。朝堂之上,他们敬畏的是皇权,是龙椅上的符号,而非朕这个人。摄政王在时,朕是傀儡;如今……他们视朕为需要拔除的威胁,或是可以操控的稚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无奈与悲凉。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赤裸地袒露内心最深处的软弱。
「直到你出现,凛夜。」夏侯靖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看着朕的眼神,与他们都不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少敬畏。你的冷静,你的倔强,你即便身处逆境也不肯弯折的脊梁……让朕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也让朕觉得,自己……彷佛也真实地活着。」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撼动人心。这是一个孤独的帝王,在权力的牢笼中,发出的最真实的呐喊。
凛夜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堵用理智和冷漠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丶只剩下疲惫与脆弱的男人,想起他白日里不顾一切维护自己的强硬,也想起他此刻如同迷途孩童般的倾诉。一种从未有过的丶混合着怜悯丶理解与某种莫名牵绊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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