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朱笔暗寄鱼水情(2 / 2)
「漕粮改道?朕心之道,早系於卿身,无可改,亦不愿改。」
字迹是夏侯靖的,语气却与严肃政务格格不入,更像是一句猝然倾吐的情话。更过分的是,在那行朱批旁边,还用更细的朱笔,勾勒了一尾极简的丶正在亲吻纸页的游鱼!
「……」凛夜微微一怔,随即一抹薄红悄悄漫上耳尖。他赶紧抿住唇,眼睫低垂的模样格外温顺,心口却怦然作响。这个夏侯靖!竟然在正经奏摺上藏这样的暗语……鱼水之欢,相思之信。还画得这麽……这麽直白!
他几乎能想象,夏侯靖在满桌枯燥奏章中,是如何带着温柔而促狭的笑意,悄悄描下这尾红鱼,写下这行字,然後若无其事地将这份误送的奏本,混入他的待办文书中。
心口像是被温泉包裹,暖意与悸动轻轻荡漾。他拿起朱笔,在那尾亲吻纸页的游鱼旁,极轻极快地添了另一尾。两鱼首尾相衔,宛若一个温柔的圆。然後,在奏本末尾空白处,落下那一朵小小的丶五瓣梅花印,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想你」。
刚放下笔,门外便传来通传,几位阁部大臣已至议政殿,有事需与摄政王商议。凛夜迅速收敛神色,将那份漕运奏本合上,放到一旁特设的匣中——那是专门存放需要特别处理或带回寝殿的文书之处。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清冷的眉眼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从容,扬声道:「请诸位大人进来。」
早朝时间似乎比往日漫长了些。紫宸殿上,文武百官依序奏事,夏侯靖端坐龙椅,旒珠後的面容俊美却神情莫测,时而颔首,时而发问,决断果决,与往常无异。
只有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德禄注意到,陛下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目光会瞥向殿外议政殿的方向,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也与平日听政时的严肃截然不同。甚至在某位老臣冗长禀奏时,陛下竟拿起朱笔,在御案铺着的纸上随手写画着什麽,德禄悄悄瞄了一眼,似乎是朵花?还是……字?
好不容易捱到散朝,夏侯靖起身,淡淡道:「众卿若无急务,便退下吧。首辅与兵部尚书随朕至御书房。」
「臣等遵旨。」
御书房内,议事效率奇高。夏侯靖心思显然不全在此,快速处理了几件紧要军政後,便挥手让两人退下。首辅与兵部尚书面面相觑,今日陛下决断虽依旧英明,但总觉得……有点赶时间?
待人退尽,夏侯靖立刻看向德禄:「皇后那边如何?可用过参汤?议事可顺利?」
德禄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议政殿来报,亲王殿下早膳用了参汤与清粥,神色甚好。现下正在议政殿与几位阁老议事,一切安好。」
夏侯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瞥见案头一角,放着几份由议政殿初步批阅後送来复核的奏本。其中最上面一份,封皮标注是关於西北军饷的急报。
他心头一动,拿起翻开。奏本内容确实是边关将领请求增拨冬衣银两的正式公文,字迹是凛夜工整峻秀的批阅,意见中肯,处理得当。但在这份急报的背面,靠近装订线的隐蔽处,夏侯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用朱笔勾勒的小像。
画的是他,而且是他自己都不太察觉的丶批阅奏章时不耐烦蹙眉的模样,神态抓得极准,寥寥几笔,传神至极。旁边那行小字更是让他心头一跳——「陛下再不看我,我便随秦刚将军巡边去了。」
威胁?撒娇?还是两者皆有?
夏侯靖盯着那小像和那行字,凤眸中笑意层层漾开,最後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与促狭。他的夜儿,也学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了。
他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那小像旁边空白处,唰唰写下两行字:
「秦刚那儿风沙大,哪有朕怀里暖和?不许去。另:画技见长,赏今夜御榻专用朱砂一盒,可为朕多绘几幅御容。」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角极快地勾勒了两笔——一个简易的云纹图案。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知道了,晚上补偿。」
将这份奏本单独放到一边,夏侯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其他枯燥的政务都顺眼了许多。他批阅的速度更快,只是偶尔会在某些奏摺的缝隙或边角,留下些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私语。
比如,在一份关於各地丰收的贺表上,他在「万民称颂,四海升平」旁边朱批:「升平之世,当有美人佐酒。今晚陪朕饮一杯?」
又比如,在一份弹劾某地官员奢靡的奏章末尾,他写道:「其行可恶,但其进贡的东珠甚好,已命人镶了支簪子,配你今日那身紫袍应是不错。」
德禄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麽都没看见。他只觉得,陛下近来批阅奏章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但效率好像又没受影响?真是圣心难测。
另一边,议政殿内,与阁臣的商议也接近尾声。待众人退去,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特设的木匣上。他打开,取出那份「漕运奏本」,看着自己添绘的另一尾游鱼,和角落那朵小小的梅花印,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丶诱人的粉色。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那两尾首尾相衔的朱红小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夏侯靖最初画下的那尾鱼上——那轻轻触碰纸页的吻痕,此刻彷佛也熨贴着他的指尖。
心念微动,他再次执起朱笔,在夏侯靖那尾游鱼的唇畔,极轻丶极细地又点上一抹更深的朱砂色,恰似一抹诉尽万语的绯红。如此,两尾鱼儿便彷佛隔着纸页,共享着同一份绯色的温存。
他静静看着,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波光。不知他看到这抹特意加深的印记时,会是什麽反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清晰通报:「陛下驾到——」
凛夜立刻合上奏本,起身迎驾。刚走到值房中央,夏侯靖已大步走了进来,玄黑衮冕尚未换下,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挥手让所有随侍退至门外,并关上了门。
「参见陛下。」凛夜依礼躬身。
夏侯靖却直接伸手将他拉起,顺势带入怀中,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免礼。我的皇后,半日不见,可有想朕?」他语气轻快,带着戏谑。
凛夜被他抱个满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脸颊上泛着红晕,却也没挣扎,只低声道:「陛下这是从紫宸殿直接过来的?朝服都未换。」
「急着来见你,哪顾得上换衣裳。」夏侯靖理所当然道,松开些许,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脸色还好,参汤看来有用。议事可累?」
「不累,都是常务。」凛夜答,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修长指尖,上面似乎还沾了点未净的朱砂。「陛下……方才在批奏章?」
「是啊,批了好多。」夏侯靖叹气,表情却很愉悦,「还看到一份特别的急报,让朕心绪难宁,不得不立刻来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西北军饷的奏本,翻到背面,指着那小像和字迹,凤眸灼灼地盯着凛夜:「说说,这是何意?嗯?朕的皇后兼摄政亲王,想随将军巡边?是朕哪里怠慢了,还是……边关有什麽特别吸引我们亲王殿下的人或物?」
他语气带着玩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在意。
凛夜眼睫微颤,瞥了一眼那画和字,自己也觉得有些幼稚,耳根红晕更深,嘴上却道:「不过是……见陛下近日繁忙,偶有感慨罢了。秦将军忠勇,边关要务,臣理应关注。」
「繁忙?」夏侯靖挑眉,指尖点了点那奏本上自己新添的字,「再繁忙,看你的时间总是有的。至於边关要务……」他凑近,声音压低,气息拂在凛夜耳畔,「最大的要务,就是守好你。秦刚那边,朕自有安排,不劳亲王殿下亲身涉险。」
他说完,不等凛夜回应,又兴致勃勃地问:「朕的回覆,可看到了?那云纹,认得吗?」
「……看到了。」凛夜抿唇,点了点头。云纹暗号,他当然认得。
「那便好。」夏侯靖满意地笑了,拉着他到一旁榻上坐下,很自然地将人半搂在怀里,开始检阅他案头处理过的其他奏本。看到那份漕运奏本时,他眼睛一亮,拿起来翻到最後。
当夏侯靖的目光落在奏本上时,他先是一顿。只见自己最初画下的那尾朱鱼旁,已被悉心添上另一尾,两鱼首尾相衔,成了一个温柔的圆。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画的那尾鱼唇畔,被点上了一抹极深丶极艳的绯红,宛如印下了一个炽热的吻痕,与旁边那朵小小的梅花印无声呼应。
他静默了片刻,随即,一声低沉而了然的轻笑从喉间溢出,胸膛随之微微震动。
「呵……原来如此。」他指尖拂过那抹被加深的绯色,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我们夜儿……竟是这般回应朕的。」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只有满溢的欢欣与绵长的情意,「两鱼相濡,一点丹心……这份奏本,日後若被史官偶然得见,怕也只会以为是某位帝王与重臣在切磋画艺,谁又能猜到其中真意?」
凛夜被他说得耳根发热,那「一点丹心」的双关更是让他心尖微颤,下意识想将奏本拿回:「陛下慎言……」
夏侯靖却已将奏本合起,珍而重之地收在掌中,含笑望向他:「抢什麽?此乃无价之宝,朕要收好,待你我白首之时,再拿出来细细回味。」他说着,伸手将凛夜揽近,声音低沉下去,「那朵梅花,朕看到了……想你。」他的唇几乎贴在凛夜耳畔,气息温热,「朕又何尝不是?半日光景,分隔两处,於朕竟如三秋。总惦念着你案头那盏茶凉了未曾,那些老臣可曾又拿繁文缛节来扰你……批阅别的本子时,只觉枯燥,唯有想到能借这一份误送的奏本与你传情,笔下方才有了意趣。」
凛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番话彻底触动,他放松下来,依偎进那温暖的怀抱,轻声道:「那份『漕运急务』……我也反覆看了数遍。」
「哦?」夏侯靖侧过头,唇边笑意加深,眸光灿然,「那朕那一笔『游鱼衔相思』,殿下以为……画得可还传神?」
「……於礼不合。」凛夜低声给出四字评语,睫羽轻颤间,却泄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涟漪。
「礼?」夏侯靖轻笑,指尖缠绕着他的一缕青丝,语气低缓如耳语,「与夜儿相对时,朕心中从无礼字,唯有情字。」他略顿了顿,声线里染上些许神秘的温柔,「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龙纹锦囊,倒出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印章是羊脂白玉所制,顶端雕成盘龙,底部刻的却不是文字,而是一朵盛放的昙花——夜昙,凛夜生辰之花。
「这是?」凛夜接过,触手温润。
「朕的私印之一。」夏侯靖道,「不过,只用来盖在给你的私信或特别批示上。见印如见朕,许你……在某些时候,僭越一下。」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这意味着极大的信任与特权。凛夜握紧玉印,心底暖流涌动。「谢谢。」
「跟朕还说谢?」夏侯靖亲了亲他脸颊,然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今日朕让御膳房准备了几样你爱吃的清淡菜色,还有……一份冰镇酸梅汤。」
凛夜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这个时节,并非饮用冰镇酸梅汤的时候。
夏侯靖凤眸含笑,慢条斯理地解释:「昨日朕批阅奏章时,看到礼部提议选秀以充实後宫的条陈,虽已驳回,但想想还是觉得……该让某个小醋坛子知道一下,顺便给他降降火气。」
凛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选秀?他确实不知此事。一股微妙的酸涩与不悦瞬间掠过心头,虽然知道夏侯靖必然不会同意,但听到这事被提起,还是有些不舒服。难怪今天有冰镇酸梅……这是他们之间的御膳密码之一,代表吃醋了快哄。
看着凛夜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唇瓣也抿紧了些,夏侯靖心里既觉得可爱,又有些心疼,赶紧将人搂紧,柔声道:「早驳回去了,连摺子都烧了。朕有你就够了,要什麽三宫六院?那酸梅汤是朕让他们准备给你消食的,顺便……提醒你,朕知道你会在意,也在意你的在意。」
这番绕口令般的话,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凛夜心头那一丝皱褶。他抬眸,水光潋滟的眸子瞪了夏侯靖一眼:「谁吃醋了?」
「是是是,没吃醋。」夏侯靖从善如流,笑容却越发得意,「是朕自己想喝酸梅汤,行了吧?走吧,我的皇后,该用膳了,不然某份急报里提到的某人,该饿坏了。」
他故意加重「急报」二字,成功让凛夜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晕再度袭来。
两人相携起身,夏侯靖依旧握着凛夜的手不放,就这样牵着他,走出值房,在宫人们恭敬低垂的目光中,一同往用膳的宫殿行去。阳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亲密无间,彷佛本就该如此,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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