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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灯火如昼,君心似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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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灯火如昼,君心似我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帝都内外早已装点一新,自午後起,街上便人潮涌动,商贩云集。孩童们提着各式灯笼嬉戏跑过,空气中飘着糖人丶元宵丶烤肉串的香气,混杂着爆竹残留的烟火味,酿成一种独属於节庆的丶热腾腾的欢腾。

宫中更是早早准备妥当。紫宸殿内,数百盏宫灯将殿堂映照得金碧辉煌,丝绒地毯铺陈,殿柱缠绕着金绸与琉璃灯饰。御案上摆设着应景的各式灯样糕点与时令鲜果,御酒佳酿已温得恰到好处。

宗亲贵戚丶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入席,互相寒暄,气氛在礼乐声中逐渐热络。

酉时正,帝后驾临。

「陛下驾到——摄政亲王驾到——」

内侍高亢的唱喏声中,夏侯靖携凛夜步入大殿。夏侯靖身着明黄九章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剑眉凤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威严与浅笑,每一步都沉稳从容,帝王气度浑然天成。身侧的凛夜则是一身玄紫色四爪蟒纹亲王朝服,腰束玉带,身形清瘦挺拔,墨发以紫金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俊至极的眉眼。他神情平静,眸光清冷,如同谪仙落凡尘,却又因身处权力之巅而自然流露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疏离贵气。

百官起身,齐齐跪拜山呼:「臣等恭迎陛下,恭迎摄政亲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亲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众卿平身。」夏侯靖抬手虚扶,声音清朗温润,却自有穿透殿宇的力量,「今日元宵佳节,君臣同乐,不必过於拘礼。愿我大夏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卿,共饮此杯。」

「谢陛下!愿大夏侯国祚永昌!」

殿内气氛因皇帝这番话更显轻松热烈。乐声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姿态曼妙。

宫人们穿梭席间,为众人斟酒布菜。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好一派盛世欢宴景象。

夏侯靖坐在御座之上,微笑接受着重臣宗亲们轮番上前敬酒祝贺,应对得体,言谈间既显亲和又不失分寸。只是那双凤眸,时不时便会状似不经意地掠过身侧的凛夜。

他看到首辅柳文渊向凛夜敬酒,凛夜举杯回礼,只浅抿一口,侧脸线条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看到安国公世子似乎想与凛夜攀谈,凛夜微微颔首,答了两句,便又恢复静默姿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酒杯的边缘——那是他放松时的小习惯。

夏侯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又一批臣工敬酒後退下,夏侯靖趁隙微微侧身,朝凛夜那边倾了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凛夜,可是乏了?脸色有些白。」

凛夜轻轻摇头,亦低声回:「臣无碍。只是殿内炭火旺,酒气蒸腾,略感闷热。」

「再忍忍,」夏侯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安抚与诱哄,「待会儿,带你去个清静有趣的地方。」

凛夜睫毛微颤,抬眼快速瞥了他一眼,那清冷眸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了然,随即垂下,低应一声:「嗯。」

酒过三巡,不少大臣已面带醺红,话语渐多,殿内喧嚣更盛。夏侯靖见时机成熟,对身旁的德禄使了个眼色。

德禄会意,躬身凑近。夏侯靖以袖掩口,慵懒道:「朕有些头晕,许是不胜酒力。你且安排,朕与摄政亲王先去後殿暖阁歇息片刻。让首辅他们主持着,莫扫了众卿雅兴。」

「奴才遵旨。」德禄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不多时,夏侯靖便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对身侧的凛夜道:「皇后,陪朕去後殿醒醒酒可好?这里……着实有些吵了。」

凛夜自然配合起身,扶住夏侯靖的手臂,虽然他知道夏侯靖根本没醉,声音清润:「臣遵旨。陛下小心。」

两人向众臣简短交代两句,便在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离席转入後殿。百官起身恭送,目送二人离去後,宴席气氛稍松,很快又复热闹。皇帝中途离席醒酒在宫宴中并非罕事,无人起疑。

一踏入後殿,隔绝了前殿的喧嚣,夏侯靖脸上的微醺慵懒瞬间消失无踪,眼神清明锐利,甚至闪动着少年人才有的兴奋光彩。他挥退大部分随从,只留德禄与两名绝对心腹内侍,拉着凛夜快步走向一处僻静侧殿。

「快,东西都备好了。」夏侯靖推门而入。

只见室内桌上,整齐摆放着两套质地上乘却样式相对低调的锦袍,一玄黑一水蓝,配着相应的玉带与靴子。旁边还有两柄素雅折扇,以及几张薄如蝉翼丶做工精细绝伦的人皮面具,旁边摆着特制的药水与妆粉。

「换上这个,」夏侯靖拿起那张能将他过於出色的眉眼修饰得稍显平凡丶肤色略暗丶增添些许文人气质的面具,又指了指那套玄黑织金锦袍,「我们出宫看灯去。」

凛夜注视着那套水蓝色云纹锦袍,眼中掠过一抹新奇。这三年多来,他长於宫廷,後来执掌摄政,虽已权倾朝野,却极少有机会能如此摒弃身份丶融入市井。

「陛下早已计划好了?」他问,语气并非指责,而是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与纵容。

「自然。」夏侯靖已开始动手解自己繁复龙袍的系带,动作利落,「你一说想去,朕便立刻着手准备了。盼了这些天,总算快到日子。」他说着,已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的明黄中衣,身形挺拔修长。

见凛夜还站着,夏侯靖挑眉:「还愣着做什麽?要我帮你?」

「……我自己来。」凛夜耳根微热,转身背对夏侯靖,也开始解自己亲王朝服的扣子。虽然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无数次,但在灯火通明下宽衣解带,依旧会让他有些不自在。

身後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夏侯靖低低的轻笑。很快,一双温热的手从後方伸过来,覆上他正在与腰带玉扣奋战的手指。

「我来。」夏侯靖的气息拂过他後颈,带着龙涎香与酒意的温热。手指灵巧地解开那复杂的扣结,顺势将他的外袍褪下,又拿起那件水蓝色的锦袍,抖开,从背後为他披上,再绕到前方,仔细地系好衣带,整理衣襟。动作熟稔自然,彷佛做过千百遍。

凛夜僵着身体任他摆布,只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泛起细微的战栗。他抬起眼,看到夏侯靖已换上了那身玄黑锦袍,正低头专注地为他系着腰带,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认真温柔。

「好了。」夏侯靖系好最後一个结,退後半步端详,眼睛亮了起来,「转过来我看看。」

凛夜依言转身。水蓝色的云纹锦袍合身地贴合他清瘦挺拔的身形,月白色轻纱罩衫增添几分飘逸,同色腰带束出劲瘦腰线。虽未戴面具,但这身装扮已让他从高高在上的摄政亲王,变成了温润清雅的世家公子。

「我的蓝衣公子,真好看。」夏侯靖毫不吝啬赞美,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然後拿起桌上那张准备给凛夜的面具,「来,戴上这个。」

面具触感微凉,被夏侯靖小心地贴合在凛夜脸上,边缘用特制药水固定,再以薄粉轻扫,使之与肤色浑然一体。面具遮去了他过分精致的眉眼与白皙肤色,将五官调整得略为平淡,只留下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寒星,却也因眼型被稍作修饰而少了几分摄人冷意,多了些温和书卷气。

夏侯靖也为自己戴上那张能让他看起来年长几岁丶气质更偏沉稳内敛丶面容更为寻常,尽管依旧称得上英俊的面具。

两人对镜自照,镜中之人已与原本样貌有六七分不同,若非极为熟悉之人细看,绝难认出。

「这样便不怕了。」夏侯靖满意地点头,拿起那柄乌骨洒金摺扇,「唰」一声展开,摇了摇,气质顿时从帝王变成了气度不凡的年轻家主。他将另一柄紫竹素绢折扇递给凛夜。

凛夜接过,也学他展开,动作间自有一股清雅风流。

「走吧,我的蓝衣公子。」夏侯靖对这装扮满意极了,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凛夜的腰,将人往身边带了带。指尖触及那质地柔滑的绸缎,底下腰身纤窄却隐含劲力,他不由收拢了些,几乎能透过衣料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黑衣公子请自重。」凛夜轻声道,手中那柄白玉为骨丶丝绢为面的折扇已然抬起,不着痕迹地抵在夏侯靖腕间。他眼睫低垂,目光落在扇面朦胧的山水墨痕上,模样瞧着温顺,唯有夏侯靖瞧见他唇角抿起一丝极淡的倔强。那白玉扇骨沁着凉意,隔着衣袖轻轻一点,却像落在心尖上。

凛夜耳根却在面具下悄悄泛红。他知道,暗处必有精锐的禁卫军高手乔装跟随保护,如此亲昵,恐被看去。

「那就牵着,免得走散。」夏侯靖语气不容置疑,牵着他往前走去。掌心相贴处传来熨贴的温度,一路蔓延,几乎要驱散初春晚风的凉意。

凛夜指尖蜷了蜷,终是任由他握着,只将脸侧向另一边,颈项线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人带着四名同样换上寻常豪仆衣着丶实则武艺超群的禁卫军高手,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僻静宫道行至西侧小门。

守门禁军显然已被关照过,目不斜视地开门放行。

一脚踏出宫门,隔着一道高墙,外面鼎沸的人声丶欢笑声丶音乐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与宫内的庄严肃穆形成鲜明对比。再往前走过一条安静的巷道,转入御街旁的小路,眼前骤然开朗——

灯火如昼,人声如沸。

御街主道两侧,灯山灯海绵延望不见尽头。有高达数丈丶以千百盏灯组成的「鳌山」灯楼,有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走马灯,有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灯阵,有层层叠叠如宝塔的莲花灯树,还有无数百姓手提的兔儿灯丶鱼灯丶荷花灯……各式灯光交织,将夜空映成温暖的橙红色。街上人潮摩肩接踵,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兴奋指点,少女们结伴而行笑语嫣然,少年郎们高谈阔论,老人拄杖慢行,满脸笑意。

空气中飘散着糖炒栗子丶烤红薯丶煮元宵丶炸糖糕的甜香,混合着脂粉香丶烟火气,构成浓郁的丶活色生香的节日气息。远处还有杂耍卖艺的喝彩声丶猜谜赢奖的欢呼声丶丝竹管弦的演奏声,声声入耳,热闹非凡。

夏侯靖紧紧握着凛夜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侧,用身体隔开可能的人流冲撞。他虽是帝王,幼时也曾随先帝微服出游过,但登基後国事繁重,已多年未曾真正置身於这般鲜活的民间烟火中。此刻,握着心爱之人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这万家灯火丶百姓欢颜,一种奇异的满足与畅快感充盈胸臆。

「小心脚下。」他低声提醒凛夜避开一处不平的路面,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几乎是半拥在怀里。

凛夜被他护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虽换了衣袍,但气息未改,看着眼前这片他呕心沥血治理的江山丶他子民的真切欢乐,心中亦是波澜微动。他侧头看向夏侯靖,面具下的眼眸映着璀璨灯火,流光溢彩。

夏侯靖正巧低头看他,撞进这片星光里,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这太平盛世,这万家灯火,也有你一半功劳。我的摄政亲王……不,现在是我的蓝衣公子,你可欢喜?」

温热气息喷在耳廓,带着酒意与笑意。凛夜耳根发烫,轻轻点头,低声回:「欢喜。」

「你欢喜,我便欢喜。」夏侯靖笑开,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走,带你去猜灯谜,赢花灯。」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移动,来到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型灯棚前。棚上挂着数百盏造型各异的花灯,每盏灯下垂着一条彩色谜签,猜中者便可取走对应花灯,或换取其他小礼。围观者众,不时有人高声报出谜底,引发阵阵喝彩或惋惜。

夏侯靖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一盏悬在较高处的灯。那是一盏玉兔捣药灯,以细竹为骨,糊以素绢,兔身圆润可爱,手持玉杵,作捣药状,内置烛火,透出温暖黄光,做工十分精致。下面谜签上写着一行清秀楷书:「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喜欢那盏兔子灯?」夏侯靖低头问凛夜。

「嗯,做得精巧。」凛夜细看那灯,确实可爱。

夏侯靖略一思索,唇角微扬,贴近凛夜耳畔,几乎是含着他耳垂低语:「是个『日』字。画太阳时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照时间短,夏天长。对不对?」

那气息与触感让凛夜浑身一颤,差点没听清他说什麽,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点头:「嗯。」

「看为兄给你赢来。」夏侯靖轻笑,扬声对棚内老板道,「老板,第三排左数第五盏玉兔灯,谜底可是个『日』字?」

他声音清朗,穿透周遭嘈杂。老板闻言抬头,看向那灯,又看了看夏侯靖,击掌笑道:「这位公子好才思!正是『日』字!这盏玉兔灯是您的了!」说着,便用长竿将灯取下。

周围人群发出善意的赞叹声,纷纷让开些许空间。老板将灯递来,夏侯靖接过,却看也不看,转身就递到凛夜面前:「喏,给你。你属兔,这灯正配你。」

语气自然亲昵,彷佛天经地义。周围有人笑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大抵觉得这对「兄弟」感情真好。

凛夜在众目睽睽下接过那盏暖黄色的玉兔灯,提在手中,灯光映着他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能看到唇角微微弯起。「多谢……兄长。」他轻声道,在外人面前,他们约定扮作兄弟。

「跟为兄客气什麽。」夏侯靖顺杆爬,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气音低语,声音沙哑暧昧,「晚上回去,挂在床头,烛火摇曳时,看着你……定是极美的景致。」

这露骨的暗示让凛夜面具下的脸「轰」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粉色。他忍不住抬起没提灯的那只手,用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夏侯靖的手臂,低斥:「胡言乱语。」

那羞恼的模样看在夏侯靖眼中,只觉得心痒难耐,若不是顾忌场合,真想立刻揭了面具亲上去。他低笑出声,笑声愉悦:「好,好,我不说了。走,前面还有好玩的。」

两人继续前行,经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手艺精湛,以铜勺为笔,糖浆为墨,在大理石板上挥洒自如,顷刻间便能画出飞禽走兽丶花鸟虫鱼,晶莹剔透,栩栩如生。摊前围了不少孩童与年轻男女。

「想要什麽?」夏侯靖问凛夜。

凛夜目光扫过那些糖画,落在一个线条简洁优雅的兰花图案上,又看了看旁边威武的龙形糖画。

夏侯靖会意,对老师傅扬声道:「老师傅,劳烦画一支兰花,再画一条龙,要绕着兰花的,两相缠绕,可好?」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笑道:「好嘞!公子稍候,这『龙兰相依』的图样,小老儿倒是第一次画,试试看!」

只见他舀起一勺金黄透亮的糖浆,手腕稳稳抖动,糖浆如丝如缕落下,先勾勒出一株兰草,叶片舒展,姿态优雅,随即又在兰草旁流转蜿蜒,渐渐成型为一条矫健飞龙,龙身盘旋,龙首亲昵地偎近兰花,龙须甚至与兰叶轻触,栩栩如生,灵动非凡。最後用竹签黏合,将龙与兰花连成一体。

「好!」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这「龙兰相依」的糖画不仅技艺高超,寓意更是美妙,引人遐思。

老师傅乐呵呵地将糖画递给夏侯靖:「二位公子,您的『龙兰相依』!祝二位情谊如龙似兰,相依相守,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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