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70 章 「小被被」与旧巷口的床架(1 / 2)
【Part 1:入侵:无过滤的烟火气与瓦楞纸的残渣】
「御景天峦」的玄关,在沈慕辰的私人律法中,不仅是建筑意义上的出入口,更是这座无菌神殿的「压力缓冲阀」。
这里铺设着整块从义大利卡拉拉矿区空运而来的希腊大理石,石材表面经过无数次物理抛光,光洁得如同静止的深潭,能将所有进入室内的生硬光线折射成一种带有疏离感的冷色调。空气交换系统以每小时一次的频率,精确地过滤掉外界所有的工业粉尘丶尾气与不属於这栋建筑的人类气味,维持着一种近乎冷冽的丶带着雪松与乾净金属气息的高级秩序。
沈慕辰习惯在这里停留三秒,让门外的纷扰在跨入客厅前彻底沈淀。
然而此时,这种维持了数年的绝对秩序,正遭受着一场来自於城北旧巷丶野蛮且毫无遮掩的强行入侵。
七八个外皮显得疲软丶边缘带着参差不齐的毛刺与磨损痕迹的瓦楞纸箱,横七竖八地堆放在玄关大理石的正中央。这些箱子显然经历过多次长途搬运,封箱用的透明胶带因为反覆黏贴而呈现出一种乾涩丶带有灰色污渍的质感,有些边角甚至还黏着旧公寓墙角的蜘蛛网与灰尘球。
纸浆受潮後特有的酸味,混合着胶水在旧巷口潮湿空气中发生微弱发酵後的化学气味,正随着室内温暖的气流扩散。它们像是一群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疯狂地侵蚀着空气中原本那股昂贵且禁欲的雪松香。
沈慕辰站在这堆「垃圾」面前,双手插在深灰色西装裤袋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冰山。
他眉心那道褶皱深得足以夹死一只苍蝇,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生理性的不适。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箱子上,上面用粗黑的奇异笔写着「杂物/易碎」,字迹有些潦草,旁边还画了一个丑陋的笑脸。
那个笑脸在沈慕辰眼里,简直是对他审美底线的嘲讽。
「这些……」他开口,声音乾涩,指尖隔着空气虚点了一下那堆纸箱,彷佛连指得太近都会被细菌感染,「全部都要进屋?」
「当然。」
宋星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松棉质居家 T 恤,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刃推出,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她俐落地划开其中一个箱子。
刀片切开老化纸板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粗糙的丶带有粉尘飞扬感的撕裂音。细微的纸屑粉尘在逆光中飞舞,缓缓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沈总既然答应了共治,总得让我的东西有个容身之处吧?」
沈慕辰看着那些纸屑飞舞,就像是看着伊波拉病毒落在了无菌培养皿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那种想要立刻叫清洁队来全面消毒的冲动。
「我为妳准备了专属的更衣室。」他试图讲道理,语气维持着最後的理智,「里面有当季的高订丶全新的真丝寝具丶以及经过皮肤测试的有机棉用品。这些带有陈旧气味与不可控微生物的……旧物,可以存放在地下室的恒温仓储里。那里有专业的除湿系统。」
「那不一样。」
宋星冉头也不回,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有些掉漆的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只表情呆滞的卡通猫,杯缘还有一小块明显的缺角,那是岁月磕碰的痕迹。
她将那个杯子重重地放在那个价值六位数的义大利玄关柜上,发出一声沈闷的钝响。
「新的东西没有灵魂。这里太乾净了,乾净得像样品屋,连空气都是死的。我得加点人味。」
她继续翻找,拿出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丶一个用了一半的香氛蜡烛(玻璃罐上积了一层薄灰)丶还有几件洗得变形的旧毛衣。每拿出一件,沈慕辰的太阳穴就跳动一下。
这些东西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带着那种混乱丶粗糙丶不完美的生活气息。它们正在破坏沈慕辰精心构建的「极简主义」视觉系统。
「所谓的人味,」沈慕辰看着那个缺角的马克杯,语气凉薄,「在生物学上,通常指的是皮屑丶油脂氧化物以及细菌代谢产物的混合体。」
宋星冉转过身,手里抓着一只旧得发灰的绒毛玩偶,对着他挑了挑眉。
「沈总,你现在闻到的不是细菌,是回忆。这只兔子陪我度过了大学四年的失眠夜。你要是对敢扔了它,今晚你就自己抱着你的空气清净机睡。」
【Part 2:生物危害等级:小被被】
如果说瓦楞纸箱与缺角马克杯只是视觉上的轻度污染,那麽接下来宋星冉从最底层箱子里掏出的东西,对沈慕辰来说,无异於一颗当量十足的生化炸弹。
那是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丶呈现出一种诡异灰黄色的毛巾被。
它的边缘已经严重脱线,原本的包边早已磨损殆尽,棉絮像是一团团纠结的死皮般挂在四周,随着空气流动微微颤抖。布料因为长年的搓揉丶拉扯与清洗(或者缺乏清洗),变得极薄且脆弱,透着一种陈旧纤维特有的丶病态的柔软。在某些频繁被抚摸的角落,布料甚至已经磨穿,露出了里面的经纬线。
最可怕的是它的味道。
当宋星冉将它抱在怀里,将脸深深埋进那团灰黄色的棉絮中,像吸毒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时,那股味道也随之飘散到了沈慕辰的鼻端。
那不是灰尘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人类陈年唾液丶睡梦中渗出的冷汗丶偶尔滴落的泪水,经过数千个夜晚的体温反覆发酵丶烘乾丶再发酵後,深深腌渍入棉花纤维深处的——浓郁的「奶臭味」。
这种味道带有一种油脂氧化的陈旧感,对於拥有这条被子的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安心丶最能安抚神经的费洛蒙;但对於旁人,尤其是嗅觉敏锐到能分辨空气中臭氧浓度的沈慕辰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细菌培养皿在此刻被暴力开盖了。
沈慕辰的脸色瞬间苍白,那是生理性的血液逆流。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背部撞上了冰冷的玄关墙面。
「那……是什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惊恐,彷佛看见了一具腐烂的尸体被拖进了他的客厅。
「这?」宋星冉将脸在那团充满了毛球的布料上蹭了蹭,露出一双舒服得眯起来的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这是我的『小被被』。跟了我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沈慕辰重复着这个数字,大脑开始不受控地进行恐怖的数学运算。
二十三年的皮屑堆积。二十三年的蟎虫繁衍与尸体堆叠。二十三年的唾液淀粉酶分解产物。
他彷佛看见了那条被子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微观世界——那是一个由无数微生物组成的丶热闹非凡的生态系统。
「扔掉。」
他几乎是生理性地脱口而出,语气冷硬得没有任何商量馀地,甚至带着一丝面临生死存亡时的决绝。
「这东西的卫生检测绝对不合格。它是一个巨大的丶移动的过敏源与病原体载体。我不能允许这种充满了腐败气息的织物进入主卧室,甚至不能允许它出现在这个家的一公尺范围内。」
宋星冉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抱紧了怀里的被子,眼神瞬间变得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充满了警惕与攻击性。
「你想都别想。」
她盯着沈慕辰,语气比刚才谈判时还要坚决,甚至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狠劲。
「沈慕辰,你可以扔掉我所有的衣服,可以烧掉我的笔记本,甚至可以扔掉我,但你绝对丶绝对不能动它。这是我的本体。如果你敢把它扔了,我就立刻搬回旧巷口,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
空气凝固了。
偌大的玄关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对峙。
沈慕辰看着她那副「被子在人在,被子亡人亡」的决绝模样,又看了看那团散发着令他窒息气味的破布。他试图从逻辑上分析这条破布的价值,但失败了。在情感依赖的领域里,逻辑是无效的。
他陷入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他坚持了三十年的绝对洁癖与秩序,一边是他刚费尽心机抓回来的丶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他的太阳穴开始剧烈跳动,那是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厮杀的信号。
良久,沈慕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丶充满了妥协与无奈的叹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座堡垒在内部爆破後发出的闷响。
「……拿去紫外线消毒柜。」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甚至不敢再看那条被子一眼。
「这是底线。必须经过两小时的紫外线 UV-C 照射与高浓度臭氧杀菌,彻底破坏表面微生物的 DNA 结构,才能带进卧室。而且……」
他伸出手指,严厉地指着二楼的方向。
「它只能待在妳那一侧,绝对丶绝对不能碰到我的枕头,也不能碰到我的皮肤。如果我在我的睡衣上闻到那种发酵的味道,我会立刻把它送去焚化炉。」
宋星冉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甚至没有计较他说这话时的嫌弃。
她抱着那团破布,踮起脚尖,在那位脸色铁青丶浑身僵硬的总裁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成交。不过洗是不可能洗的,洗了就没味道了,臭氧消毒是极限。」
半小时後。
沈慕辰站在客厅,看着宋星冉蹲在那个嵌入式的丶医疗级紫外线消毒柜前。透过防紫外线的深色玻璃,看着那条灰黄色的被子在幽蓝色的光线下缓慢旋转。
她的神情专注而焦虑,手掌贴在玻璃门上,像是在加护病房外守候亲人的家属,生怕里面的机器把她的宝贝弄坏了。
沈慕辰僵硬地站在远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陈年奶臭味」。他知道,他的无菌神殿,从今天起,因为这条破布的入侵,彻底沦陷了。
【Part 3:回礼:巷弄里的工业怪兽】
这是一场关於底线的交换。
宋星冉既然在那间充满雪松味的豪宅里插上了属於她的破旧旗帜,那麽作为回礼,沈慕辰自然也要在她那间充满烟火气的旧套房里,钉下属於他的钢钉。
隔日下午,城北旧巷。
这里的空气湿度常年维持在令人不适的 85% 以上。墙角泛着一层青黑色的霉斑,空气中悬浮着陈年油烟冷却後形成的黏腻微粒,混合着楼下排水沟散发出的丶带有硫化氢气息的腐败味道。
原本安静的巷弄被一阵沈重丶规律且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金属撞击声打破。
几位穿着深灰色制服丶戴着白手套,动作精确且沈默得如同精密机器的专业搬运员,正顶着与周遭脏污墙面极不协调的专业气场,将一组拆解後的航太级金属构件抬上这栋没有电梯的老旧公寓。
楼道狭窄,扶手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与不明的黑色油垢。
金属构件的表面经过了雾面阳极处理,呈现出一种吸光的深黑色。它们在搬运过程中偶尔与生锈的楼梯扶手发生的细微碰撞,产生了一种极高频丶清脆且带有物理张力的音频,震得老旧墙面掉落了几片发黄丶酥脆的漆皮。
宋星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散发着冷硬线条的钛合金骨架,一点一点地占领了她原本温馨丶局促丶甚至带着一点霉味的客厅。
那些构件太过巨大丶太过精密,放在这间只有十坪大丶地板是老式磨石子的房间里,就像是在贫民窟的废墟中停了一架崭新的隐形战机。
这种极致的「违和感」,带着一种荒谬的暴力美学。
「沈慕辰,这太荒谬了。」
宋星冉指着那堆足以支撑一台中型雷达扫描仪的构件,语气中带着一种崩溃。
「我原本那张木头床只是稍微旧了点,偶尔会发出一点声音而已。并不到需要动用军工级材料的地步吧?」
沈慕辰此时正站在原本放置床铺的角落。
他脱下了西装外套,仅穿着一件质地硬挺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至前臂,露出那双充满力量感且布满青筋的手。他并没有理会宋星冉的抗议,而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台手持式雷射水平仪。
冷白色的雷射光束在灰暗丶布满水渍与壁癌的墙角划出一道决绝且残酷的直线,将这间充满了岁月痕迹的房间强行切割出一个绝对水平的平面。
「稍微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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