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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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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着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乾乾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黏脚的土腥气。

病腿老辛骑在匹骗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随着马身起伏打浪,腰间环首刀悬在革带间。

鲨鱼皮刀鞘的铜吞口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要轻磕革带上的铁环,「叮叮」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在他身后,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长的队伍,骑马的人与步行的人错落相间,军容乱得像散沙。

有人着衣襟,胸前刀疤在日头下泛着狰狞的光;有人歪戴皮帽,发梢沾着草屑与尘土。

还有个半大的汉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只手却把父亲传下的短刀攥得紧紧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晃着膀子走路时,浑身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

就像————一群从戈壁深处闯出来的荒原狼。

队伍里汉人与鲜卑人杂处,鲜卑汉子多束着脑后髻,用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绣着简化的狼头纹样。

只是一多半的鲜卑人已经没了祖辈高鼻深目的模样,眉眼间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们自幼听着《陇头歌》的调子长大,酒酣时却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苍凉,喉结滚动间全是草原的风。

有个鲜卑青年腰间挂着汉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邻村汉女时的聘礼。

玉佩旁又系着草原的狼牙,风吹过,玉佩与狼牙相撞,声音比老辛的刀环更加清脆。

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因为全是自家带来的装备。

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扛着支长矛,只有枪尖是铁打的,枪杆还是自家院里的老枣木。

几个步行的汉兵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线缠了又缠,刀刃却磨得雪亮,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队伍中段突然炸开一声雀跃的呼喊。

这是一个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鲜卑少年,脸上的冻疮都透着兴奋。

他举着短剑指向远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轮廓在天空下愈发清晰。

灰褐色的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的,历经风雨冲刷,墙面上布满了沟壑。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如齿,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后不时晃动,甲片反光像撒在城墙上的碎银。

城中飘出的炊烟懒洋洋地散开,将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风里裹来的肉香。

那是开在城门口的「老马家羊肉汤」的味道。

用羊肉混着花椒丶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汤起锅时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部曲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喊出声的鲜卑少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粗布袋子里的铜钱硌得手心发沉。

那是杨城主提前发给他们的半个月的军饷。

他给母亲留下了大半,手里的钱还可以买点肉汤解解馋。

可是一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着该攒钱给妹妹买一匹汉人织的细布。

于是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钱袋往胸口按的更紧了些。

城头上,屈侯裹着披风,阴沉着脸色巡城。

他刚巡完西城的垛口过来。

作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着城防的兵权。

可是自从新城主杨灿走马上任,他这位置就像是坐在针毡上。

他知道,杨灿就算不换别人,他也是必须要换掉的。

城防要务,杨灿不可能久操于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铁了心地跟着老城主李凌霄,盼着把杨灿赶跑。

可杨灿近来的举动,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城主离任时散光了府库之财,结果杨灿轻拿轻放,根本没有对此大作文章O

转头他便雷厉风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爷的一大群商贾,就连横行霸道的索二爷本人都被关进了大牢。

杨灿一下子钱也有了,威也重了,这让屈侯心里的算盘越打越乱。

这几天,城主府又派出个名叫赵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码头瞎转悠。

他指挥工匠搭木头架子,说是要建什麽「起吊装置」。

据说那玩意儿建成之后,能轻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货物轻易搬上船,比几十个力夫一起动手还管用。

杨灿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能有闲心做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错了筹码。

可若让他就此归附杨灿,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这一辈子就只会练兵带兵,交出兵权的话,跟砍了他的手脚有什麽区别?

「督爷!您快看城下!」

垛口后突然传来一名士卒的惊呼。

屈侯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拨拉到一边,探头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气。

大道尽头,就见一支队伍正朝着城门走来。

近二百人的队伍拉得不算太长,衣装杂乱,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气势却让人眼角直跳。

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那些人浑身都透着悍勇之气。

那是见过血丶拼过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肃杀之气,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砖屑都没感觉。

他掌兵多年,什麽样的队伍没见过?

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都带着一股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儿,这是能在战场上啃硬骨头的一支精锐啊。

杨灿来上任时已经带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骁勇亲卫,如今又添了这麽一支生力军————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这样的一个强大对手赶走吗?

队伍已经走到城门下,骑在马上的老辛抬头朝城上望去,目光与屈侯撞个正着。

老辛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颔首,屈侯却不禁心头一颤。

他的犹豫,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一到城门口,炊烟味就更浓了,羊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更远,勾得部曲兵们喉结不停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壮汉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宽厚,手里的长弓比寻常人高出一截。

「欸,这上邽城,比咱们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还气派呢!」

他眯着眼打量城墙,声音粗重:「我听人说,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砖石盖的。

冬天要烧地龙,比咱们的毡房暖和十倍,夜里睡觉都不用裹三层皮袄,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鲜卑汉子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秃发部厮杀时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进城卖皮毛时,见过城里的铺子。

货架上的麦饼堆得像小山,还有甜丝丝的蜜饯,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壮汉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硬的肉乾。

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口粮,嚼起来像啃老树皮。

他望着城中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初杨城主把咱们部落一分为三,让两个分支去城里农耕。

我呢,选择跟着首领继续游牧,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鲜卑汉子都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瘦脸汉子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冻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说人家改去农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窝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吃粟米饭。

哪像咱们,冻得缩成一团,还要担心狼群偷袭牛羊。」

「我比你更惨!」

另一个矮壮汉子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悔意:「我爹当初就反对我继续游牧。

他说杨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着首领逞能。

结果去年冬天,我儿子差点冻掉一只耳朵!

阿爹现在想起这事就骂我,说我把一家人带错了路。

我都以为这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笑模样:「没想到有机会成为杨城主召的兵!

杨城主还说,要陆续把咱们的家人都迁到城里来。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比留下那些农耕的族人还有前途了!」

「哈哈哈!说得对!」周围的鲜卑汉子都大笑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与庆幸。

那个刚及冠的少年晃了晃脑袋,高声道:「咱们现在是城主的亲兵!

以后跟着城主打仗,立了功就能升官领赏,到时候咱们的家人在城里也能抬得起头!

那些农耕的族人,说不定还得羡慕咱们呢!」

「都安静些!」骑在马上的老辛突然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喧闹的队列立刻静了下来,所有部曲兵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辛的目光在那些鲜卑汉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

他高声道:「你们说得都没错,但你们要记住,这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杨城主!」

众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得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没错,是杨城主。」

老辛点了点头,左手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的铜吞口在光线下闪了闪。

「当初你们部落被秃发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男人战死大半,女人孩子快要饿死了,是谁收留了你们?」

「杨城主!」

「现在你们来当亲兵,又是谁给你们家人安置住处丶安排做工?」

「杨城主!」

「说对了,这样的主子,你们还上哪儿找去?」

老辛沉声道:「做人,得有良心!从今儿起,你们的命就是杨城主的。

他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他让你们杀敌,你们不能后退半步。

谁敢有异心,或是该动手的时候不尽力,可休怪我老辛手中这口刀不认人!」

「我等誓死效忠杨城主!」

所有部曲兵同时举起刀枪,刀锋与枪尖在天空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呼喊声铿锵有力,在城门洞里喊起来更是回荡壮烈。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城头的屈侯松开攥得发白的手,眼神里露出一抹颓然。

他觉得,这上邽城的天,变不回去了。

东市街头已经有了春天一般的热闹劲儿。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摆地摊的小商贩把布帕丶木梳摆得齐整,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胡饼香气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市令署的小吏王二笼着袖筒,晃悠悠地在摊位间踱步。

路过乾果摊子,他揣俩核桃一捧大枣儿,走到布摊前又拿起细麻布帕子摸了摸,最后抄了两个布头几。

一边占着小便宜,他还一边和小贩们闲拉呱着。

「我说你们啊,这生意啊,现在能做就多赚点儿,以后这日子,怕就不好过喽————」

「王吏员这话怎讲?」卖针线的老妇停下手里的活计,探着脖子追问。

「嘿嘿!」王二踱到卖肉的张屠户跟前,拎起一挂猪大肠打量,油星子蹭到袖口也不在意。

「咱们那新城主杨灿,可不像老城主那般宽厚啊。

这两天他抓了索二爷和一大帮商贾,那只是一个开头。

依我看呐,那抄没的银钱呐,指不定就全揣进他自己的腰包了。」

周围几个商贩都停了手上的生意,向他望过来。

王二摇着头丶叹着气:「索家那是多大的势力,他都敢抓,你说这人,那贪心得有多大?

这种贪得无厌的主几,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大鱼吃完了,下次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这些小鱼了!」

众商贩听了不免惊疑不定起来。

「放肆!胡说什麽呢!」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紧接着一根藤条就抽在王二肩头,疼得王二一声痛呼。

就见市令杨翼脸色难看地站在王二后面。

「杨市令!」

王二慌了,连忙弓腰,「小的————小的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1

「随口一说就能编排城主了?」杨翼怒视着王二,用藤条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城主大人整饬商务,那是为了肃清奸商,给上邦百姓谋福祉,轮得到你这腌攒东西说三道四?

还不快滚去巡街,再敢胡咧咧,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王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核桃从他怀里咕噜噜地掉了出来。

杨翼转向众商贩,换了副笑模样:「诸位,咱们城主大人品行如何,岂是他这等卑贱人物能够评价的?

大家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就好。

再有谁敢胡言乱语,诽谤城主,大家可来市令署报与我知,必有奖赏。」

杨翼笑吟吟地说着,可他转身一走,市上的议论声反倒更大了。

「杨市令为啥这麽害怕,别是————王二说的是真的吧?」

「我看也是,这王二可是市令署的人,没点影子的话,他敢乱说?」

「城主老爷要是真难为咱们,可怎生是好?咱们这些小蚂蚱,哪经得起他们瞎折腾?」

走到路口,杨翼放慢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是,这笑刚浮上脸,便僵在那里了。

街口大路上,正有一支人马招摇而来。

他们衣装杂乱,刀枪样式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像百狼巡街,煞气扑面而来。

杨翼想转身离去,却只觉得后颈发僵,双腿也有些挪不动。

这杨灿——————究竟藏了多少手丶还有多少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些鬼域伎俩,真的有用?

司法功曹衙署的签押房里,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灰里明灭,映得商贾周满仓的脸忽明忽暗。

他穿着伴半旧的石青锦缎袍子,领口磨出了细毛,手指却仍不安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紧张局促之态,掩也掩不住。

「李功曹,您看这事儿————」

周满仓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

「李功曹,我那批货还在城外渭水码头搁着呢。

油布盖了三层,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气,再耽误下去,误了西行的商队,这损失真能把我家底赔光。

之前该罚的款我一分没少交,大牢我也蹲过了,您这儿就是补个卷宗的疏漏,怎麽还————」

「嗯?」坐在案几后的李言抬了抬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手里拈着一管狼毫笔,在砚里慢悠悠地舔着墨,笔尖饱蘸了浓墨,却迟迟不落笔。

「周掌柜的,你急什麽?我们办案子,讲究的是滴水不漏。

你那案子,杨城主虽然已经做了判罚,可这供词与证物,诸般记载,不能疏漏哇。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有朝一日别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你说不清,我也脱不了干系,你说是不是?

我严格一点儿,仔细一点儿,你说我有错吗?」

周满仓心里叫苦不迭,嘴角的笑却快要挂不住了。

他哪能不知道这是托词?他本想着抓紧时间赶去西域,把损失给挣回来。

可谁知还没起行,就被李言的人「请」了过来,说是要「补充案情细节」。

他来了,结果左一个「供词含糊」,右一个「证物待核」,一时也没个要结案的样子,还不许他离开上邽城。

「李功曹,您行行好。」

周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近乎哀求:「我那批是江南的云锦和蜀地的春茶,回鹘王公正等着货办婚事呢。

此时上路正好赶在春汛前过河西,要是错过了时间,河水一涨,行路难不说,还得被关内的同行抢了先机。

到时候我不但赚不了那麽多钱,得罪了当地王公,更是断了财路,李功曹,您多费心————」

说着,他上前一步,袖子抬起,就要往李言怀里塞东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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