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水潮生(2 / 2)
潘小晚是她的徒弟,虽然随她学医的时间不算太长,就为了巫门,被慕容家选做秘谍,离开了子午谷。
但,潘小晚却是她从小抚养长大的,情同母女。
如今她既来了上邽,自然是想见见的。
巫咸略一思忖,摇了摇头,道:「你若有机会,另行择机一见吧,老夫就不见她了。」
顿了一顿,巫咸又解释道:「她身边有慕容家的人,老夫此行,不想让慕容家的人知道。」
「是!」李明月心中稍觉遗憾,看来只能先办正事,再看有无机会,见见小晚那孩子了。
一想到小晚为师门做出的牺牲,李明月就觉得心中有愧。
这也是她和小晚师徒一别多年,却从未敢想过再见一面的原因。
可真的来了,她又克制不住那种见上一面的渴望。
巫咸师徒所住的,是一家「逆旅」。
「逆旅」档次比较低,低矮的土坯房,一桌一床便占满空间,胜在管吃管住价格低廉0
巫门弟子研究医术,同样是很烧钱的。
而且这些巫门弟子还不如墨门,墨家弟子的技艺,好歹能赚钱。
而他们因为行事诡秘遭人忌惮,到哪儿都被人喊打喊杀的,研究成果变不了现。
以至于现在他们完全靠慕容家接济过活。
一旦慕容家断绝供给,予以驱赶,他们不但没了住的地方,还会失去唯一的经费来源。
因此,寄人篱下的老院长出行,那规格待遇也高不了,只能委屈在这简陋的「逆旅」
里了。
夜渐深,店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成一团昏黄,一个穿短褐戴竹笠的身影掀帘而入。
他不寻夥计问话,径直往后院客舍走,那从容模样让夥计只当是住店的熟客,并未阻拦。
到了客舍区,那人抬手扶了扶竹笠,昏灯映出一张面瘫脸丶死鱼眼,正是王南阳。
王南阳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处客舍门上用石灰石划着名的一朵流云般的暗记,便走过去,轻轻叩响了房门。
巫咸大人住的房间并不大,一床丶一几丶一墩,然后就没多大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昏暗的油光下,鹤发童颜的巫咸大人坐在室中唯一的木墩上。
陈亮言丶李明月两口子,肩并着肩坐在榻沿儿上。
杨元宝和刘真阳,则只能并肩站在巫咸背后。
王南阳就站在巫咸对面,由于彼此靠的太近,巫咸大人要微微仰起脸儿,才能与王南阳目光相对。
听罢巫咸的来意,王南阳登时心中一沉。
幸好他是个面瘫,看在极熟悉他的几位长辈眼中,他是面不改色,从容镇定。
「巫咸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杨灿乃上邽城主,极受于阀器重,他一旦出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
万一被人查到我巫门头上,于我巫门处境,将大为不利。」
「老夫岂会不知?」巫咸语气很是沉重:「可那是我巫门神药的一个方子,不用此法,方子就真的断了!」
王南阳医术高明,自然明白巫咸要以何原理追溯药方本源。
他更知道,这个法子不是不可行,只是成功率极低。
他本山中野人,自幼苦研医术。
自他奉师门之命下山辅佐杨灿,早已习惯了这红尘间的鲜活,远胜山洞里的枯寂岁月0
更何况杨灿待巫门并无偏见,曾为他们说过公道话,他实在不忍杨灿因这渺茫的希望送命。
「此法回溯成功的可能性不过百一。」
王南阳躬身道:「且巫行云这一脉前辈掌着此方时,这药方也只造就过寥寥几位神力者。
而且都是间隔数百年,可见就是有了方子,要凑齐宝药也要几代人的搜寻。
如今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希望,何苦害一条性命呢?」
巫咸沉下了脸色,目光如刀般剜过来:「所以呢?
莫非你自下山来,贪恋这红尘富贵,已经忘了我巫门理想了?」
王南阳急忙跪倒,惶恐地道:「弟子不敢!弟子本一孤儿,若非师门,如今早已饿毙荒野,沦为野兽腹中食。
巫门于我,恩重如山!为了我巫门,南阳虽死无憾,只是杨灿他————」
巫咸脸色稍缓,却依旧决绝,道:「即无二心,你便照老夫说的去做!」
「巫咸大人————」看着老人不容置喙的眼神,王南阳终是默默垂下了头,沉重地应道:「是!」
巫咸逼视着他,道:「老夫需要你提供一个秘密的方法。
方便掳了他之后,尽快取药,不然,带着个大活人回山,恐怕我们走不了。」
王南阳涩然道:「地方倒是有的,六疾馆中就有方便的所在。
「很好,那你几时可以下手呢?」
王南阳本想再拖一拖,看看有无两全之法,却没成想巫咸竟这麽急迫。
不过,也对,那药已经被杨灿服下了,耗时越久,吸收越多,所谓回溯本原之法就越难成功,也难怪巫咸着急。
王南阳略一犹豫,道:「明日,于阀阀主回山,杨灿必去相送————」
「好!」巫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下令:「陈亮言丶杨元宝。」
「弟子在!」陈亮言和杨元宝齐齐拱手。
巫咸道:「到时,老夫带明月丶真阳在六疾馆中准备。
你二人随南阳行事,配合他把杨灿稳妥掳来。」
陈亮言和杨元宝齐齐欠身道:「弟子遵命!」
李府花厅的烛火燃得正旺,室内通明一片。
李有才脚步虚浮地跨进门,一身酒气混着几分得意的醉意扑面而来。
今儿是分红的日子,除去身份特殊的索少夫人与热娜姑娘,便数他的进项最为丰厚。
这等扬眉吐气的时刻,他自然是要摆上几桌,请各位庄主丶牧主和山庄管事们好生热闹一番。
他搓着肥厚的手掌,脸上的肉堆起谄媚的笑,凑到了潘小晚跟前。
「娘子啊,过五日我约了杨灿,咱们一起去天水湖泛舟踏青,你记着到时候提前备些郊游的吃食物件。」
说着,他又急不可耐地从怀里掏出个帐本儿,献宝似的递到潘小晚面前。
「娘子,为夫这眼光,还是极好的。咱们当初投给杨灿的那笔生意,你猜怎麽着?
嘿!大赚!足足八百多贯的利钱呐,过两日就能实打实地分到手里了!」
李有才像只偷吃了蜜的熊,得意洋洋地晃着身子,生怕旁人看不出他的风光。
潘小晚伸手接过帐本,指尖划过纸页,漫不经心地道:「五天后天水湖泛舟麽?除了咱们两家,还有谁啊?」
「没了没了,就咱们两家人,亲近。」
李有才连忙摆手,视线黏在潘小晚翻帐本的俏上,见她眉梢眼角微带喜色,顿时觉得有门。
他忙仗着酒意,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愈发地谄媚了。
「娘子,枣丫说到了上邽,她连一个熟面孔都没有,深宅大院的拘着,又不常出门,整日里闷得慌。
她在乡下有个好姐妹,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
我想着,要不————把那姑娘买回来?给枣丫做个伴儿,也能让她解解闷儿。娘子你看————」
潘小晚抬起眼,凉凉地向他一瞥。
李有才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酒都吓醒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呢嘛!娘子要是不乐意,那就当我放了个屁。」
潘小晚握着帐本的手指紧了紧,欲言又止,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对李有才,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爱意。
可是自打拜堂成亲,这男人待她终究是体贴周到,凡事也肯听她的话。
前几日雅集上突生变故,危难临头时,他虽吓得腿肚子打颤,却还没忘了将她护在身后。
想起那一幕,潘小晚那损他贬他的心气儿便散了。
虽说爱不起来,可朝夕相处下来,总归是对他有了几分亲情的感觉,就当是个本家哥哥呢。
潘小晚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要不怕耽搁了人家姑娘。
算了算了,只要那姑娘自己愿意,你要买回来就买吧。
留在乡下也是个饿死的命,到了咱们府里,总归是有了条活路,家人也得了济。」
李有才愣了愣,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不过,李有才那是何等大智慧,转瞬间他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定是刚刚给娘子奉上的那八百贯利钱的功劳!
看来这男人啊,还是得攥着真金白银,腰杆子才能硬,说话才能有分量。
李有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连忙向娘子道了谢,转身就往枣丫的住处跑,心里盘算着让枣丫尽快回乡接人,自己也好早日享一享齐人之福。
花厅里只剩下潘小晚一人,她把帐本往桌上一丢,双手轻轻托起腮,目光透过半的窗棂,落在了天边那轮圆月亮上。
银辉如水,洒在她凝思的脸上,映得眸子里一片幽深。
五天以后,天水湖泛舟————
小晚的眸波一阵荡漾,就似小舟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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