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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百家宴,送君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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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风带着滚烫的土腥味,从白石村的黄土坡上一路刮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荫里,摆着一张漆皮斑驳的老旧八仙桌。

桌面上整整齐齐放着四碟菜:一盘油亮亮的花生米,一碟撒着葱花的手拍黄瓜,一碗淋了酱油的凉拌豆腐,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

那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村支书周满仓坐在条凳上,铜烟锅子里的旱菸明明灭灭。

他眯着眼,看着站在桌对面的那个后生:周卿云。

「都准备好了?」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有些沙哑。

周卿云点了点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削却结实的小臂。

重生回来一个多月,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份沉甸甸的现实,他考的上复旦,却穷得连张去上海的车票都买不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全村人要送他。

「开始吧。」老支书敲了敲菸袋锅子,站起身来。

最先走过来的是村东头的赵木匠。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从花生米盘里夹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轻轻压在盘子底下。

「卿云娃子,」赵木匠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麽表情,话却说得实在,「到了上海,好好学。你爹……你爹当年是个有学问的人,你别给他丢脸。」

周卿云端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碗里是村里自酿的土烧酒,清澈见底,却烈得呛人。

「赵叔,我记住了。」

他浅浅的抿上一口。

酒也是要粮食酿的,要节约。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第二个来的是王婶。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妇人,今天却格外安静。

她拿起筷子,在凉拌豆腐的碗里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娘身子弱,这豆腐软和,她吃着合适。」王婶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摸索出五毛钱,压在鸡蛋旁边。

「婶子没多大本事,这几个鸡蛋,你路上带着吃,补补身子。」

周卿云再次端起酒碗。

又是一口土烧酒下肚。

第三个,第四个……

李铁柱放下几个带着体温的硬币,是从卖废铁的钱里抠出来的;孙寡妇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是她连夜纳鞋底换来的;村小学唯一的民办教师陈老师,拿来一支英雄牌钢笔:那是他获得「优秀教师」的奖品。

「拿着,写字要用好笔。」陈老师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你爹当年……唉,不提了。你好好写,写好了,给咱村里人看看。」

每一份心意,都伴着周卿云的一口酒。

桌子另一侧,母亲周王氏拿着一个掉了漆皮的硬壳笔记本,妹妹小云握着一截铅笔头。

每有人放下钱物,母亲就颤声问:「他叔(他婶)叫啥名?」

对方往往摆手:「记啥名,一点心意……」

「要记的,」周王氏执拗地翻开本子,眼睛红红的,「这情分,我们老周家,一定会还。」

周小云便认真地丶一笔一划地记下:赵建国,两元;王素芬,五毛丶鸡蛋三枚;李铁柱,八角……

字迹歪歪扭扭,却工工整整。

酒一口接一口地下肚。

周卿云的脸渐渐红了,眼眶也红了,但他站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记得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他十九岁,只觉得感激,觉得终于能走出这穷山沟,去见识大世界。

如今,他四十九岁的灵魂装在这年轻的身体里,才真正懂得这每一分钱丶每一个鸡蛋背后的重量。

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从油盐酱醋里抠出来的。

是从本就紧巴巴的日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阳光。

老支书一直没动筷子,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村里人一个个走上前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偶尔看向周卿云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直到太阳西斜,树影拉得老长。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村西头的光棍汉刘老五。

他年轻时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靠编竹筐为生。

他走到桌前,看了半天,终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竹刺的手,没动筷子,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盘炒鸡蛋的碗边。

然后,他从最里层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毛票,最大的面额是五毛,更多的是几分几分的硬币。

「我……我没啥本事,」刘老五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独居的怯懦,「这些……卿云你拿着。到了大地方……别让人瞧不起咱农村娃。」

周卿云看着那堆零钱,鼻子一酸。

他知道,这可能是刘老五攒了半年的积蓄,是他准备用来翻修漏雨屋顶的钱。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五叔,这酒,我敬您。」

他一口气喝乾,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刘老五慌忙摆手,一瘸一拐地退到人群里。

老支书终于站起身,走到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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