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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谢长风(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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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怯生生移步上前,双手紧紧绞着衣襟,头几乎垂至胸前。

「昨日为父教你的《千字文》,可曾会背了?」父亲端起盖碗,以碗盖轻撇浮沫,看似随口一问。

我心下猛地一紧,暗叫不妙。

这原是父亲最常用的考较,稍有差池,便是一顿雷霆训斥。

以婉兮此刻惊弓之鸟的模样,脑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背出一字半句。

果不其然,婉兮浑身一颤,求救似的猛然回头,望向身后李妈妈。

李妈妈一见,登时精神一振,上前一步,「扑通」跪倒,故技重施,张口便来:

「老爷明鉴,小姐这几日偶感风寒,身子虚弱,实在无力温书,还望老爷宽宥一次!」

藉口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若在平日,父亲多半皱眉一叹,挥手作罢。

可今日,情势早已不同。

继母仍虚弱倚在榻上,气息微促,一双通红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婉兮,目中满是鼓励与疼惜。

我分明看见,婉兮那双常年不安的小手,猛地攥紧成拳。

小丫头看看李妈妈那张虚伪褶皱的老脸,再看看榻上为她痛心病倒丶不惜自伤的继母,往日里李妈妈那些刻毒咒骂,一一涌上心头。

一股久被压抑的勇气,竟如火山迸发,冲破了囚禁她多年的恐惧。

婉兮猛地抬头,一双含泪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

她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一声尖喊:

「爹爹,女儿没有学!」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彻全屋。

偌大内室,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李妈妈猛地抬头,面容扭曲,惊骇欲绝,死死盯着婉兮,如白日见了厉鬼。

这还是那个任她搓扁揉圆丶温顺如泥的姑娘吗?

婉兮看也不看她,泪水决堤而出,颤抖着手,直指李妈妈,一字一句,咬牙将心底积年的毒瘤,尽数拔出:「李妈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了诗书便会心野,会克父克兄,是不祥之人!」

「父亲,女儿不想做不祥之人啊!」

轰——

如九天惊雷,劈落堂中。

父亲手中盖碗,僵在半空,形同石雕。

一声清脆碎裂。

那上等景德镇青花盖碗,竟被他生生捏碎。

滚烫茶水混着瓷渣与鲜红血迹,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溅出点点血花。

父亲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彻底碎裂。

只剩是山雨欲来的阴鸷可怖。

一双素来运筹帷幄的深邃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锁住地上抖如筛糠的李妈妈,如一头欲将人生吞的凶兽。

李妈妈彻底瘫倒在地,如一滩烂泥,大张着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立在一旁,只觉浑身血脉贲张,头皮发麻。

痛快!

当真痛快至极!

这压抑六年的恶气,今日一朝尽泄!

我猛地转头,望向榻上继母。

她依旧闭目蹙眉,一副虚弱将绝丶随时晕厥的凄楚模样。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正从容不迫地,一点点剥着橘皮,指尖还轻轻挑破一层果肉薄衣,闲适自若。

这继母。

真真是个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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