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前尘如梦(1 / 2)
暮色四合,行宫的重重殿宇在夕阳的馀晖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瑞王褚萧已在西侧的「听涛馆」安置下来。
隔着数道宫墙,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还是顺着晚风渗进了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姝懿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枚刻着「喜鹊登梅」的旧铜模。
铜模被她指尖的温度焐得暖烘烘的,可她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怎麽也落不到实处。
「娘娘,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春桃端着一只白瓷盏走过来,见姝懿盯着那模具出神,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这模具虽好,可娘娘也瞧了大半日了,仔细伤了眼力。」春桃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替姝懿掖了掖搭在腿上的薄毯。
姝懿抬起头,看着这张自幼便陪在自己身边的面孔,忽然开口问道:「春桃,陛下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那,你还记得……我刚进尚食局时候的样子吗?」
春桃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奴婢自然记得。」春桃坐在小杌子上,声音放得极轻,「那时候娘娘才这麽高,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却总是怯生生的,半晌也不肯说一句话。」
「我是怎麽进的宫?」姝懿追问道,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春桃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唏嘘:「这奴婢就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那是隆冬腊月,雪下得没过脚脖子。尚食局的刘姑姑从掖庭带回了几个小丫头,娘娘便是其中之一。听姑姑说,娘娘那时候刚生了一场大病,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连自己叫什麽丶家住何方都记不得。刘姑姑见娘娘可怜,又生得一副灵巧模样,便留在了身边亲自教导。」
「大病……」姝懿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努力想要从脑海深处搜寻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那场大病的记忆,可那里就像是一口枯井,任凭她如何打捞,也只能捞起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进宫前,当真什麽都没带吗?」
「带了。」春桃像是想起了什麽,压低声音道,「奴婢记得,娘娘那时候怀里死死抱着个小包袱,谁也不让碰。后来还是刘姑姑哄了许久,才让娘娘松了手。那包袱里也没什麽值钱物事,不过是几件破旧的衣裳,还有……还有一本缺了页的册子。」
姝懿心头猛地一跳。
册子。
难道就是早晨她翻到的那本无名食谱?
「那册子后来呢?」
「后来刘姑姑说那东西不吉利,怕惹来祸事,便给收起来了。」春桃有些迟疑地看着姝懿,「娘娘,您今日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问这些陈年旧事了?」
姝懿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哀伤。
「我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有根的人。」她轻声说道,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旁人都有爹娘,有家乡,可我除了这尚食局,竟是什麽都没有。连这『姝懿』二字,也是刘姑姑给取的。」
她想起那枚铜模,想起那本食谱,想起那个「姜」字。
如果她真的姓姜,如果她的家人真的在那场血雨腥风中丧生,那她这些年的安稳,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娘娘快别这麽说。」春桃见她眼眶微红,顿时慌了神,忙跪下握住她的手,「您现在有陛下疼着,肚子里还有了小皇嗣,这全天下最尊贵的福气都在您身上呢。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那些不打紧的旧事,忘了便忘了罢。」
姝懿勉强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忘了,真的能当做从未发生过吗?
就在主仆二人相对无言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随着李玉的一声唱喏,褚临大步跨进了内殿。
他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
在看到姝懿的一瞬间,那张原本冷峻如冰的脸庞瞬间柔和了下来。
「怎麽还没歇着?」
他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接过春桃手中的活计,将姝懿微凉的手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春桃极有眼色地行了个礼,带着殿内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褚临察觉到姝懿的情绪有些不对,眉头微蹙,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对上她那双还带着一丝水汽的眸子。
「哭过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谁给你的委屈受?瑞王那畜生惊扰了你,还是底下的奴才伺候不周?」
姝懿摇了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龙涎香气。
「没有,谁也没给臣妾委屈受。」她闷声说道,「臣妾只是……只是方才听春桃说起幼时在尚食局的事,心里有些感慨罢了。」
褚临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麽好听的。」他状似随意地说道,「春桃那丫头嘴碎,明儿个朕让李玉敲打敲打她。」
「陛下别怪她,是臣妾自己想听的。」姝懿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陛下,您说……臣妾以前,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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