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言谈语语真(1 / 2)
和心殿内,梁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捻着一份奏摺,目光却落在殿下那个玄色的人影上。
「病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麽情绪。
玄景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回陛下,九殿下今晨突发恶疾。」
「民间医师诊断为疫病,浑身起红疹,瘙痒难耐,只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便让殿下静养。」
玄景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继续说道。
「微臣以为,民间医师见识浅薄,恐有误诊。」
「殿下千金之躯,此事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请太医前去详查。」
梁帝「嗯」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奏摺,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玄景垂首,静立不动。
许久,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去太医院,传温清和。」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随你走一趟。」
说罢,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摺,仿佛此事已经处理完毕。
「是。」
玄景行礼,转身便要退出殿外。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梁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告诉温清和,务必拿出办法。」
玄景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只看到梁帝依旧低头看着奏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玄景却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分量。
「老九身子骨本就弱,别让他……受太多苦。」
玄景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份意外只是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察觉。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
「微臣,遵旨。」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径直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九皇子府,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股奇特的丶滚烫的水汽,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有些压抑。
白知月将最后一个装满了滚水的皮质水袋塞进被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
她直起身,看着床上那个被厚重棉被和好几个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秀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这个法子,当真能行?」
「那些太医,一个个都是人精,尤其那个温清和,我听说他……」
「光凭这个,自然不够。」
苏承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话音刚落,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清清提着一个布袋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知月看向她手中的袋子,眼中浮现出疑惑。
「这是什麽?」
顾清清快步走到床边,将袋子递给了苏承锦。
「庵罗果。」
庵罗果?
白知月更迷茫了。
这种南边来的水果,酸甜可口,她也曾尝过,只是不明白,这种时候,他要这东西做什麽。
苏承锦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袋子。
他打开袋口,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着袋子里那几个黄澄澄的果实,笑了。
这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回顾原主那庞大而驳杂的记忆时,才偶然发现,这位九皇子,竟然对芒果,有着极其严重的过敏反应。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苏承锦不再犹豫,从袋中取出一个,剥开果皮,大口地吃了起来。
白知月和顾清清就那麽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口接一口,转眼间便吃下了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三个庵罗果下肚,苏承锦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皮肤深处,一种令人烦躁的瘙痒感,正如同潮水般,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阿嚏!」
他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苏承锦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看向床边站着的两个神情各异的女人。
他笑了笑,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鼻音。
「把这些东西,处理乾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我这里,没事了。」
他说的轻松,但顾清清和白知月却同时变了脸色。
只见苏承锦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已经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片片不规则的红肿。
顾清清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你确定没事?」
「你这样子……很不对劲!」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过敏而已,死不了人。」
过敏?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又是什麽说法?她们从未听说过。
「别担心。」
苏承锦靠回床头,将被子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们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顾清清还想说什麽,却被白知月轻轻拉了一下。
白知月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们都清楚苏承锦的性子,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顾清清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再坚持。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脸色已经开始泛红的男人,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知月,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着他点。」
「别让他弄得太过,伤了身子。」
白知月点了点头。
「放心,这里有我。」
顾清清这才提着那个装果皮的袋子,快步离开。
她刚走出院门,便看到诸葛凡手持羽扇,正站在老槐树下,神情凝重。
「玄景和温太医已经出了宫门。」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
「正朝这边过来。」
顾清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对诸葛凡说道。
「我不好在玄景面前露面,先离开吧。」
诸葛凡「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游廊的尽头。
卧房内。
白知月重新关好房门,走回床边。
她看着苏承锦。
此刻的他,脸上丶脖子上,已经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也因为过敏反应而微微泛红,水汽朦胧。
他正强忍着浑身的瘙痒,蜷缩在滚烫的被子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副模样,任谁来看,都是一副重病垂危的样子。
白知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俯下身,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
苏承锦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勉强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让她不用担心。
过了一会,府门外。
玄景与一名身穿太医官服丶气质温润儒雅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与药草为伴的平和之气,正是当今太医院的首席,温清和。
「玄司主。」
温清和看了一眼九皇子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温和地开口。
「不知九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玄景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据说是疫病,浑身红疹,瘙痒难耐。」
温清和闻言,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
作为大梁医术最高明的人,他对各种疑难杂症都有涉猎,这种症状听起来,确实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落在那块「九皇子府」的牌匾上,眼神幽深。
「所以,才要劳烦温太医。」
「毕竟,这病……来得太巧了些。」
温清和瞬间便听出了玄景话里的深意。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职责所在。」
玄景上前,亲自叩响了府门。
门房打开门,一看到门外站着的玄景,那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心中哀嚎,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强撑着,将两位迎了进去。
一路无话。
当玄景与温清和踏入那方小院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二人刚走到屋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白知月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往日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也失了神采,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忧虑。
她看到了玄景,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位气质温润儒雅的太医。
白知月只是淡淡地瞥了玄景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她将手中的水盆递给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将巾帕仔细拧乾。
「再去换一盆温水来。」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整个过程,她都当玄景是空气。
玄景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白东家,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太医,圣上心忧九殿下,特意派温太医前来为殿下诊治。」
白知月回屋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温清和,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表情。
她对着温清和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沙哑。
「那就有劳温太医了。」
温清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职责所在,姑娘不必客气。」
玄景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白知月的脸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白东家看上去,当真是为九殿下忧心忡忡。」
「莫非,是对殿下动了真情?」
这句话,轻飘飘的。
白知月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冷冷地反问。
「难道在玄司主眼中,我们这等风尘之地出来的女子,便不配有真情?」
她的声音很冷。
没等玄景说话,白知月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司主怎麽想,奴家管不着。」
「你大可以继续把我,当成一个生怕失去靠山丶惶惶不可终日的风尘女子来看待。」
「毕竟,司主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又哪里能体会到我们这些蝼蚁挣扎求存的心情。」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哪还有半分那日在夜画楼的玲珑与妩媚。
玄景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还对着白知月拱了拱手。
「倒是在下失言了,白东家恕罪。」
白知月没再理他。
她拿着温热的巾帕,转身推门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卧房。
玄景与温清和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温清和这位见惯了各种病患的太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苏承锦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眉头紧锁,身体在厚重的被子里不安地扭动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无意识的抓挠而渗出了血丝。
白知月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巾帕擦拭着他额头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
温清和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扫过苏承锦的脸,扫过那些红疹,最后,落在了那床鼓鼓囊囊的被子上。
「敢问姑娘,殿下发病至今,可曾用过什麽法子?」
白知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民间的大夫说是中了风邪,让我们想办法,发一身汗,把邪气逼出来。」
温清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床边,对着白知月温和地说道:「姑娘,能否让在下为殿下诊脉?」
白知月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温清和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的人,略一沉吟,伸手探入滚烫的被子里,将苏承锦的一只手腕拉了出来。
入手一片滚烫,皮肤上那些红肿的疹子,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丶坚硬的质感。
温清和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苏承锦的脉搏上。
玄景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温清和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苏承锦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温清和的眉头,从一开始的微蹙,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手指在脉搏上反覆移动,时而轻按,时而重压,神情愈发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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