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锋指清寰宇,功垂万古青(1 / 2)
大梁历五十三年,冬月十六,寅时。
天光未亮,夜色浓稠如墨。
戌城之内,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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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座沉睡的雄城之内,巨大的军营却早已灯火通明。
数万个明亮的火把,将偌大的校场与连绵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冰铁丶皮革与烈马身上特有的混合气息,凛冽而肃杀。
一间宽大的将领营帐内。
炭火在铜盆中烧得通红,驱散了帐内的严寒。
关临沉默地站在一面铜镜前,正在往身上穿戴那套冰冷的铁甲。
他身形本就魁梧,此刻披上厚重的甲胄,充满了压迫感。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迟临已经穿戴整齐,缓步走了进来。
听见门口的动静,关临从铜镜中瞥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迟大哥。」
迟临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目光落在关临那愈发宽厚结实的背影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真没想到。」
「几年不见,当年在登城营喜欢咋咋呼呼的小家伙,已经长得这麽壮实了。」
关临闻言,手上扣紧胸前甲片系带的动作不停,嘿嘿一笑。
「不小了。」
他转过身,让迟临能看清自己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岁月与沙场留下的勋章。
「咱俩都四年没见了,我都到了而立之年,大哥你,可都奔着不惑去了。」
「砰!」
迟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腿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麽,瞧不起我老了?」
关临被踹得一个趔趄,却笑得更开心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臂甲。
营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
迟临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随意地找了个堆放着备用箭矢的木箱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关临专注而熟练的动作。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四年,几乎让他夜夜惊醒的问题。
「当年……胶州城,为何破得那麽快?」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带着骁骑营去往朔方城,跟东面的羯角骑死磕了四个时辰,三万兄弟,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千人,才将将拼掉了那支该死的骑军。」
「可等我带人回去的时候……胶州城,已经破了。」
「我本想带兄弟们杀进城去,跟江王爷一起死在里面,可城头已经换上了大鬼国的苍狼旗……」
「后来,得知江王爷……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关临系紧臂甲上最后一根皮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关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开始动作,将那厚重的胸甲稳稳地披挂在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当年,陆敬塘反叛。」
「他不仅自己反了,还策反了城中一千多名与他相熟的地方军。」
「等我们察觉到不对,将那一千多名叛徒全部杀光的时候,已经晚了。」
「南门,已经被他们从里面打开了。」
迟临的拳头,在听到「陆敬塘」三个字时,便已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关临的声音没有停顿,像是一个旁观者。
「大鬼国的骑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砍杀我们来不及反应的守军兄弟。」
「王爷……江王爷他,带着我们剩下的人,从城墙上冲了下去,保护着百姓往内城撤退。」
「他让我们走,自己却带着亲卫,死死地挡在了长街的尽头。」
关临沉默了。
他将那面冰冷的护心镜,稳稳地扣在了胸甲之上。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迟临点了点头,脸上一片死灰。
江王爷战死,主帅阵亡,军心士气瞬间崩溃。
平陵军在撤退的途中,又遭到大鬼国精锐骑兵的疯狂追击,损失惨重,几乎被打残。
「可……可为何,平陵军会解散?」
迟临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满是血丝与不解。
「我们只是被打残了,不是被打没了!」
「只要朝廷给我们时间,给我们补充兵员,我们一定能重新组建起来的!」
「为什麽?朝廷为什麽不再给我们补充一个人?!」
关临终于将所有甲胄穿戴整齐。
他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迟临,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因为,在江王爷战死的第三天,顾大人……在京城被下狱了。」
「平陵军在朝堂上,再也没有一个能为我们说话的人了。」
「什麽?!」
迟临猛地从木箱上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顾大人……他怎麽会……?」
「什麽理由?」
关临嘴角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通敌叛国。」
「放他娘的狗屁!」
迟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后的营帐立柱上!
那碗口粗的木柱,竟被他砸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晃动起来。
「顾大人一生忠烈,怎麽可能通敌叛国!」
「这他妈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
关临看着暴怒的迟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大哥,都过去多少年了,尘埃落定的事,你现在生气,又有什麽用?」
迟临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关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小子脾气什麽时候这麽好了?」
「我怎麽记得,当年在登城营里,就属你小子脾气最臭,一点就着?」
关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对过往的追忆。
「不是我脾气好。」
「我只是在重复一遍,很多年前,小姐对我说过的话。」
迟临再次愣住,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了木箱上。
是啊,都过去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前不久,我还在老家,听说了新任安北王的事迹。」
「说实话,我当时一脸不信,以为又是哪个不开眼的,跑到关北来镀金,过不了几天就得哭着鼻子滚回京城。」
「没想到啊……没想到……」
「后来,王爷竟然真的打下了玉枣关,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就知道,这位王爷,是来真的。」
「可直到我带着兄弟们,重新踏入戌城,我才发现,我还是把王爷想得太简单了。」
迟临的目光扫过营帐外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不仅仅是百姓的生活,还有将士们的待遇丶军械的革新丶那闻所未闻的训练方法……」
「王爷做的这一切,都已经……已经超过当年的江王爷了。」
关临闻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
「王爷可没那麽容易满足。」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守住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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