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你有权,但我有流程(1 / 2)
长街两侧,积雪堆成了脏污的矮墙。
泥泞而坚实的地面上,无数车辙印交错纵横,像这座城市坚韧的脉络。
一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队伍,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在这条主脉上行进。
为首的林正,腰背绷得笔直,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
那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憋出来的火气。
他身后,数十名铁甲卫手持长戟,光鲜的仪仗甲胄在关北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走得很快,溅起的泥星,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街道两旁,劳作的百姓,来往的行商,街角执勤的安北士卒,都停下了动作。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但那目光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好奇,甚至夹杂着几分看耍猴般的玩味。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芒刺,扎在林正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所有的屈辱,都已在他胸中转化为更加暴戾的怒火。
韩风!
安北王!
你们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让本官知难而退?
做梦!
本官今日,就要让你们知道,什麽是朝廷法度,什麽是太子威严!
军营,就是他选定的突破口!
只要让他踏入军营半步,他就有上百种方法,找出安北军的错处!
届时,一纸奏摺递回京城,便是他林正反败为胜的开始!
队伍一路向北,诡异地畅通无阻。
连街上巡逻的士卒,看到他们,都会提前让开道路,然后站在一旁,用那种看戏的眼神,目送他们远去。
这种顺畅,让林正心中的不安又扩大了一分。
但他已无退路。
很快,城北军营那巨大的轮廓,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越是靠近,周遭的喧闹声便越是稀薄。
城里的烟火气淡去,只剩下铁锈混着汗味的冷硬气息。
军营门口,与戍城南门的混乱嘈杂截然不同。
这里,死寂。
巨大的营门由坚硬的铁木制成,门上包裹着铁皮,此刻死死紧闭,像一只拒绝张开的巨兽之口。
高耸的营墙之上,一排排手持长弓的哨兵轮廓分明,冰冷的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漠然俯瞰。
营门前,一队百人规模丶通体玄甲的士卒,持刀按序站立。
他们站得笔直,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煞气,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三分。
林正身后的铁甲卫,脸色已然凝重。
他们握着长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林正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深吸一口气。
他身边的护卫头领会意,立刻策马上前,对着那紧闭的营门高喝。
「奉太子殿下令,监军林正大人驾临!」
「尔等还不速速打开营门,恭迎大人入营视察!」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营门前回荡。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营墙上的哨兵,纹丝不动。
营门前的百人队,恍若未闻。
护卫头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呵斥,更伤人!
「放肆!」
林正勃然大怒。
他再也无法维持朝廷命官的矜持,亲自策马上前,从怀中猛地掏出那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令书。
「唰」的一声,令书展开。
「本官乃太子亲命之监军!」
林正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此乃监国太子令书!见此令,如见太子亲临!」
「本官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打开营门!」
「否则,便是违逆上命,形同谋反!」
「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将「谋反」二字,咬得极重。
这是他作为文官,最强大的武器。
就在他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中。
「嘎吱——」
那扇紧闭的铁木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名身材挺拔,佩戴着百夫长臂章的年轻军官,从门内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他走到林正的马前,目光在那卷明黄色的太子令书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令书,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下官,步卒第十营百夫长,周通,见过太子令书。」
看到这一幕,林正和他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齐齐露出一丝得意。
怕了!
他们果然还是怕了!
林正心中的底气瞬间回归,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通,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训斥。
然而周通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周通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正的视线。
「太子令书,下官认。」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铁。
「安北王军令,第一条。」
「军营重地,无王爷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者,杀无赦!」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林正的耳朵里。
林正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百夫长周通,大脑一片空白。
用藩王私令,对抗太子令书?
这是疯了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放肆!!」
林正用手中的令书,指着周通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你好大的胆子!」
「区区一个藩王私令,也敢与太子令书相提并论?!」
「苏承锦他想干什麽?他这是要造反吗?!啊?!」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然而,周通脸上依旧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正手中的太子令书上。
「大人,您误会了。」
「下官从未说过王爷的军令,大过太子令书。」
林正一愣。
「那你是什麽意思?」
周通扯了扯嘴角,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太子令书,是授权。」
「王爷军令,是流程。」
「大人您有权,但要走流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身后的军营。
「军营乃军机要地,不同于民政治所。」
「您想入营行使监军之权,下官绝对遵从。」
「但前提是,请您按照王爷定下的规矩,出示王爷的亲笔手令。」
「只要您有手令,下官立刻打开营门,清扫道路,恭迎大人入内。」
「届时,您想视察军容,还是核对军备,下官绝无二话。」
一番话,滴水不漏。
将一个尖锐的政治对抗问题,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简单的程序合规问题。
林正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满腔的怒火与指责,都失去了着力点。
手令?
他要是有那东西,还用得着在这里费口舌?
「你……你们……」
林正指着周通,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恼羞成怒之下,他彻底撕下了伪装。
「好!好一个安北王!」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丘八!」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铁甲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给本官冲进去!」
「本官就不信,在这朗朗乾坤之下,他们还真敢对朝廷仪仗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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