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身作棋枰阶下子,醒来方悟命如尘(1 / 2)
朱家祖宅。
那座烧着地龙的暖阁,此刻却像一座冰窖。
朱天问失魂落魄地坐在紫檀木椅上,身前的地面,那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与碎裂的白玉茶盏瓷片混杂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
他刚刚才下达了一连串自以为能够挽回局势的命令,可心中的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家主,玄……玄司主来了!」
朱天问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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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景!
还有玄景!
这位太子殿下手中的利刃,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说服玄景,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安北王的栽赃陷害,让他提前动手,将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安北王的头上,他朱家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快!快请!」
朱天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声吩咐道:「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不许露出半点慌乱!」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亲自朝着府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玄景面前,维持住一个地方豪族领袖应有的体面与镇定。
府门外,玄景一袭玄色长袍,身姿笔挺,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只跟了一名同样穿着玄色劲装的缉查司缇骑,那名缇骑气息完全收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森然。
酉州的寒风吹动玄景的衣角,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亲切的笑容。
「玄司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朱天问挤出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快步上前,对着玄景拱手行礼。
玄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润如玉,却能洞穿人心。
「朱家主客气了。」
玄景笑着还了一礼,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年初一,本不该前来叨扰。」
「只是……听闻城中有些不太好的风声,事关朱家,更事关太子殿下的清誉,本官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厚颜登门,问个究竟。」
他一开口,便将事情直接定性在了太子清誉的高度。
朱天问心中一凛,连忙将玄景往府内让。
「一些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何足挂齿!」
「竟劳动玄司主亲自前来,实在是折煞老夫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此事,定是那安北王因旧怨而怀恨在心,暗中使的卑劣手段!」
「司主放心,老夫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定不会让这些脏水,泼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再次来到那间暖阁。
下人早已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乾净,重新换上了名贵的地毯,空气中也燃起了有静心凝神功效的龙涎香。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
玄景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朱家主打算如何处理?」
他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朱天问的耳中。
朱天问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刚才布置的三条毒计和盘托出。
从武力压制流言,到散布新谣言反向抹黑安北王,再到最后屈辱的公开和解,他讲得详尽无比,试图向玄景展示自己的能力与手腕。
他本以为,这番应对,至少能换来玄景的一句赞许。
然而,玄景听完,只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含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朱天问。
「拦截驿路?」
「朱家主是想告诉天下人,你朱家在北地,已经可以无视朝廷法度,一手遮天了吗?」
朱天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敲碎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散布新谣言?」
「你觉得,在天下人眼中,是你一个地方豪族的辩解可信,还是一位亲王殿下的清誉更重?」
「至于公开和解……」
玄景笑得更明显,眼神里满是怜悯。
「朱家主,你这是在告诉太子殿下,你这把刀,还没捅向敌人,刀刃就已经先卷了,甚至还想跟敌人握手言和?」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诛心!
朱天问浑身发冷,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计策,在玄景的眼中,竟是错漏百出,愚蠢至极!
「那……那依司主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朱天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姿态不自觉地放到了最低。
玄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家主,你似乎还没明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朱天问。
「太子殿下要的,不是一把会辩解丶会妥协的刀。」
「他要的,是一把能将敌人斩尽杀绝,能为他扫清障碍的利刃!」
「你懂吗?」
朱天问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玄景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冷。
「那好,我来问你。」
「安北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对你朱家动手?」
朱天问一愣,脱口而出。
「自然是因为朱家的子弟被他所杀,他这是做贼心虚,想要先下手为强,毁我朱家名声!」
「错了。」
玄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玩味。
「大错特错。」
「他不是做贼心虚,他是根本就没把你朱家放在眼里。」
玄景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他杀你侄儿,是因为你侄儿该死。」
「如今动你朱家,是因为你朱家挡了他的路。」
「在他眼中,你朱家,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手碾死的绊脚石罢了。」
「而你,却将此视为私怨,格局太小了。」
朱天问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你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安北王栽赃陷害。」
「那麽,证据呢?」
「你有什麽证据,能证明你朱家是清白的?」
「又能证明,这一切,都是安北王在背后主使?」
朱天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证据?
他哪来的证据!
朱家侵吞田亩,勾结官府,草菅人命……
哪一件不是真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些事情,会被人如此迅速丶如此精准地,在同一时间全部掀了出来!
看着朱天问那张憋得发紫的脸,玄景脸上的笑意更浓,依旧和煦。
「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污蔑一位当朝亲王,朱家主,你知道这是什麽罪名吗?」
「轰!」
朱天问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
他语无伦次,汗如雨下。
玄景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悠悠然地说道:「朱家主,太子殿下派我来,是想看看朱家有没有资格,成为殿下的助力。」
「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天问,那温和的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若是朱家只是这般本事,连自己的麻烦都处理不好,那就不必站队太子殿下了。」
「毕竟……」
「比起一把钝刀,有时候,一份漂亮的政绩,对太子殿下而言,或许更有用处。」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死寂。
朱天问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政绩?
什麽政绩?
答案不言而喻!
将他朱家连根拔起,以勾结豪族,侵吞国库的罪名,抄家灭族!
这,就是送给太子殿下最好的政绩!
他终于明白了。
玄景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帮他的!
「你……你这是何意?!」
朱天问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玄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朱家主无需在意我。」
「还是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吧。」
他站起身,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我会盯着你的。」
「倘若你处理不好……」
他走到朱天问的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不介意,让缉查司的大牢里,多上几十个姓朱的人。」
朱天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玄景那张近在咫尺的丶带笑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里是酉州!并非京城!」
玄景直起身,扶了扶腰间的刀柄,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灿烂得有些刺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天问,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姓苏。」
「不姓朱。」
「好好解决你自己的事情吧。」
「我的耐心,等不了太久。」
说罢,他再也不看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朱家家主一眼,转身,带着那名沉默的缇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只留下朱天问一人,僵在原地。
良久。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朱天问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暖阁外,风雪依旧。
……
夜色渐深。
酉州城,一处不起眼的偏僻私宅内,灯火通明。
与朱家的愁云惨雾丶鸡飞狗跳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
程柬伏在案前,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管炭笔,正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书写着什麽。
他的字迹潦草,却自有一股章法,一条条简短的消息,一个个陌生的代号,在他的笔下迅速成型。
「墨砚报,朱家已动用所有暗线,企图封锁通往京畿的各处驿站。」
「芦蒿报,朱家车马行所属车队,正向城外集结,去向不明。」
「荠麦报,酉州卫所中,朱氏嫡系将领朱子豪,已于半个时辰前,秘密返回朱家祖宅。」
……
每一条情报,都精准地勾勒出朱家这条困兽,在绝境之下的疯狂举动。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穿着仆人服饰,面容普通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才低声开口。
「竹笔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关于太子欲清洗朱家的流言,已经在酉州卫所的中下层军官中传开。」
「那些出身寒门的军官反应激烈,而朱家的嫡系,则人人自危。」
「据萍芽回报,朱家嫡系已产生不小的反声,于不久前纷纷返回朱家,似有大事预谋。」
程柬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内部分裂,这是必然的结果。
朱家这棵大树,从根上就已经烂了。
「知道了。」
程柬点了点头,将刚刚写好的一张纸条折好,递了过去。
「将朱家内乱,军心不稳,或有兵变之兆的消息,传回青萍司分舵,由司中统一散布出去。」
「是。」
仆人接过纸条,小心地揣入怀中,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离开。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气势汹汹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直接冲了进来。
「程柬!」
他双目赤红,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司徒大人!」
仆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
「我家主人正在办事,您……您不可擅闯!」
「滚开!」
司徒砚秋一把推开仆人,几步冲到书案前,死死地盯着程柬。
程柬挥了挥手,示意那名仆人先退下。
仆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躬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彼此对峙的两人。
「程柬!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麽!」
司徒砚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如今酉州城内,大街小巷,到处都在传朱家打算造反的消息!」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群情激奋,酉州卫的士兵也开始躁动不安!」
程柬缓缓抬起头,看向司徒砚秋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自然知晓。」
他的平静,在司徒砚秋看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知道?!」
司徒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知不知道,一旦朱家被这股舆论裹挟,真的狗急跳墙,操纵地方军占据酉州城!」
「到时候兵戈一起,血流成河,这些传播舆论的人,甚至以讹传讹的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你知不知道,这会死多少人!」
面对司徒砚秋近乎咆哮的质问,程柬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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