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牙庭酒热舞声骄,北斗摇落风雪里(1 / 2)
鬼牙庭城的大殿之内,热浪滚滚。
数十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溅起几点猩红的火星。
舞姬们赤足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腰肢款摆,银铃声细碎而急促,混杂着马头琴低沉的嘶鸣,编织出一张奢靡的网。
酒香浓烈,肉香腻人。
百里穹苍半倚在铺着虎皮的案几后,手里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玉杯,目光迷离地在舞姬裸露的腰腹间游走。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这是权力的味道,比最烈的美酒还要醉人。
「接着喝!」
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部族首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牛角杯,大着舌头吼道:「为了特勒的英明!为了咱们大鬼国的长盛不衰!」
周围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欢笑声几乎要掀翻那厚重的穹顶。
就在这气氛最为热烈丶最为癫狂的时刻。
「砰!」
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股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呼啸着灌入大殿。
门口那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火苗猛地向内一窜,险些燎着了离得最近的一名舞姬的裙摆。
舞姬惊呼一声,跌坐在地。
琴声戛然而止。
大殿内的喧嚣被硬生生切断。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几个浑身裹满风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件原本厚实的羊皮袄子,此刻已经被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翻卷的棉絮,脸上丶手上全是冻疮,眉毛胡子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最前头那人,脚下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
「王上……王上!」
凄厉的哭喊声,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百里穹苍眉头紧皱,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雅兴的暴戾。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杯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混帐东西!」
「没看见王上正在宴请诸位首领吗?」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名摔在地上的信使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青紫丶满是恐惧的脸。
他没有理会百里穹苍的怒火,而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沾着雪水的羊皮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王上……特勒……」
「东面……东面出大事了!」
信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完了……全完了!」
一直端坐在王座之上,闭目养神的鬼王百里札,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精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卷羊皮文书。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快步走下台阶,接过羊皮卷,呈了上去。
百里札展开羊皮卷,目光在上面扫过。
仅仅是看了几行,他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肌肉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原本红润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念。」
百里札将羊皮卷扔给百里穹苍,声音低沉得可怕。
百里穹苍接过文书,目光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冰冷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半月之内。」
「东部草原六个中小部族,全族覆灭。」
「牛羊被掠尽,帐篷被烧毁,凡拔刀抵抗者,尽数被屠。」
「妇孺老幼,被强行驱赶,不知所踪。」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原本醉眼惺忪的部族首领们,此刻一个个酒醒了大半,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六个部族!
那可是数万人口,十几万头牛羊!
短短半个月,就这麽没了?
但这还没完。
那跪在地上的信使,似乎是觉得这羊皮卷上的文字还不足以描述那炼狱般的场景,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着补充。
「不仅如此啊王上!」
「还有五个部族……他们……他们投降了!」
「他们不仅献出了牛羊,还把族里的青壮都交了出去,跟着那群南朝人一起打我们!」
「现在东部草原上,到处都是叛徒,到处都是死人!」
「那些南朝人……他们不是人,是魔鬼!」
百里穹苍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下台阶,一脚踹在那个信使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闭嘴!」
「满口胡言乱语!」
「南朝人若是真有这麽大本事,怎麽可能在铁狼城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在这里妖言惑众!」
信使顾不得疼痛,爬起来重新跪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特勒!千真万确啊!」
「我亲眼所见!」
「那两支南朝骑兵,一支打着黑旗,一支打着白旗。」
「那黑旗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只要敢反抗,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杀光!」
「那白旗军更可怕,他们……他们给那些穷鬼发粮食,发衣服,还给他们治病,蛊惑人心!」
「现在东部那些小部族,都管他们叫黑白双煞!」
「只要看见那两面旗子,还没开打,腿就先软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黑白双煞。
这个名号,就像是一层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从未听说过南朝有这样的军队。
以往南朝人打仗,讲究的是仁义之师,讲究的是先礼后兵。
可这两支军队,一支比草原狼还要残忍,一支比狐狸还要狡猾。
这哪里是南朝人?
百里札坐在高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在意的不是死了多少人。
草原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六个部族没了,五个部族反了。
这意味着,今年王庭能收上来的税,至少要少三成。
这意味着,明年开春,王庭能徵调的兵源,要少万计。
更重要的是。
这种恐慌,若是蔓延开来,动摇的是他百里氏在草原上的统治根基。
「穹苍。」
百里札停止了敲击,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你怎麽看?」
百里穹苍站在大殿中央,那一脚似乎发泄掉了他心中大半的怒火。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百里札的问题,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卷被他扔掉的羊皮文书。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呵。」
一声轻笑,在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父王,诸位首领。」
百里穹苍扬了扬手中的羊皮卷,目光扫视全场,眼神中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
「你们不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吗?」
一名年长的部族首领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特勒,这都什麽时候了,东面都要烂透了,哪里还有意思?」
「烂透了?」
百里穹苍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恰恰说明,南朝人急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西侧,那是铁狼城的位置。
「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那个叛徒百里琼瑶,带着所谓的安北军主力,在这里跟我们耗了快一个月了。」
「结果呢?」
「四战四败!」
「损兵折将,把那个什麽狗屁安北王的脸都丢尽了。」
百里穹苍的声音逐渐高亢,充满了一种令人信服的逻辑力量。
「南朝人也是要面子的。」
「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占不到便宜,甚至还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所以,他们慌了。」
「他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掩盖他们在铁狼城的无能,来给他们那个小皇帝一个交代。」
说到这里,百里穹苍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地图的东侧,那片辽阔而松散的东部草原。
「于是,他们就像是被逼急了的疯狗,开始乱咬人。」
「他们避开了我们重兵把守的铁狼城,避开了我们的主力,专门挑这些软柿子捏。」
「东部草原地广人稀,部族分散,防御薄弱。」
「派两支骑兵,去那里烧杀抢掠,搞出这麽大的动静。」
「目的只有一个!」
百里穹苍的双眼微微眯起,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们想用东部的惨状,来吓唬我们,让我们分心,让我们恐慌。」
「逼迫我们从铁狼城分兵,去救援东部。」
「一旦我们分兵,那个叛徒百里琼瑶在铁狼城的压力就会骤减,甚至可能趁机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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