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特莉丝:你就是克莱恩·莫雷蒂吧?(1 / 2)
「锅炉?」克莱恩的灵性直觉被这个奇特的比喻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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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个七大正神庇护下的世界,或者说,在廷根,在贝克兰德,在所有这些所谓的文明城市里,每个人从一出生,就被牢牢地焊进了一个无形的社会锅炉里。」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宣读一本机械维修手册上的定律。
「你的健康,你的手艺,你的家庭背景,你的信用,你的人际关系……所有这些,都是你用来燃烧的『燃煤』。」
「你必须不停地往自己的锅炉里添加煤炭,让它燃烧,产生蒸汽——也就是你的劳动,你的价值,你存在的意义——以此来维持锅炉的压力,推动你的人生这台机器不断向前,不至于停滞,更不至于倒退。」
这个比喻……
克莱恩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不是不学无术的莽夫,作为一名来自现代地球的历史系毕业生,他对社会学丶经济学有着基本的了解。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语里的深刻含义。
对于鲁恩这种社会形态来说,这是一个何等精准,又何等残酷的比喻!
他想起了自己,妹妹和哥哥为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节衣缩食,那不就是在拼命地为他这个「锅炉」添加「燃煤」吗?
而克莱恩,努力学习,考入大学,找到工作,成为值夜者,获得薪水和地位,这不就是在拼命地产生「蒸汽」,维持「压力」,以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立足吗?
魔女没有理会克莱恩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她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剖析着这个世界的冰冷构造。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巷道里,那些在阴影中蜷缩着丶颤抖着丶呻吟着的人形。
「但是,任何锅炉,都有它的设计极限,也有它的安全运行标准。」
「当你的『燃煤』,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一次无法挽回的工伤,一次愚蠢的投资失败,或者因为失去了所有能为你提供支持的亲人而消耗殆尽,跌破了某个临界值……」
「……你的锅炉,就再也无法产生足够的蒸汽压力了。」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
「到那个时候,整个系统——那些曾经对你笑脸相迎的债主,和蔼可亲的房东,拍着你肩膀称兄道弟的工头,甚至是你自己的身体——就会像一台过热的丶即将爆炸的锅炉一样,开始对你施加反向的丶毁灭性的压力。」
克莱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的灵性直觉,让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她所描述的场景。
他看到,巷子里那些濒死之人的身上,缠绕着一根根无形的丶正在不断「漏气」的管道,那些管道曾经输送着维持他们生命的能量,但现在,却在疯狂地向外逸散着他们最后的气息。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有更多黑色的丶粘稠的丶代表着「系统压力」的能量,正从四面八方,顺着那些管道倒灌进他们的身体里,加速着他们的崩溃。
「……临界值?」克莱恩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是的。」
魔女点了点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一条看不见,但绝对存在的『压力崩溃临界线』。」
她抬起手,再次指向那个因为肺部疾病而痛苦不堪的流浪汉。
「就像他。他的肺已经被工厂的粉尘彻底侵蚀,变成了筛子。他再也无法从事任何能够糊口的工作,他的『燃煤』已经耗尽。他拿到的那点可怜的补偿金,买不起昂贵的药品,也付不起一间能见到阳光的丶乾净公寓的租金。」
「他失去了作为『工人』这个身份的最后价值,对于推动社会机器运转而言,他已经是一个废品。所以,社会系统便不再需要他维持压力了。」
「于是,你看到了,系统的压力开始倒灌——疾病会以十倍的速度吞噬他的身体,冬夜的寒冷会像刀子一样侵蚀他的骨髓,无尽的饥饿会日夜折磨他的肠胃,那些他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会像绞索一样勒紧他的脖子。」
「他会被从正规的住房体系里『排泄』出去,从医疗体系里『排泄』出去,甚至,会从他曾经熟悉的社区丶朋友丶亲人的记忆里『排泄』出去。最终,流落到这里,等待着身体这台破旧机器的最后一颗螺丝彻底崩飞。」
说到这里,她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小巷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个流浪汉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不是在听一个杀人凶手的狡辩,他是在……旁听一场对这个时代的审判。
魔女的目光,终于从那个流浪汉身上,回到了克莱恩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又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克莱恩所有的迷茫和愤怒。
「我所做的,不是谋杀。」
「你眼中的『杀人』,是我能给予这些被系统碾碎后的『残渣』,最后,也是唯一的仁慈。他们的『人生』,在社会锅炉的压力表跌到红线以下时,就已经被宣判结束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对自己行为的最终定义。
「是社会这台巨大的丶永不停歇的锅炉,将那些无法再产生任何动力的『炉渣』,自动地丶冷酷地丶精准地排出炉膛。」
「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些滚烫的『炉渣』被排出之后,还在因为残留的馀热而痛苦扭曲时……」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往上面浇上一瓢冷水,让它快速冷却,彻底归于宁静而已。」
炉渣……
冷水……
归于宁静……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重锤,轮番敲打在克莱恩的神经上。
「不……这不对……」克莱恩下意识地反驳,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麽的苍白无力,「生命是神圣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
「神圣?」
魔女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针一样刺痛了克莱恩。
「先生,你去问问他,」她指着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流浪汉,「问问他,当他咳出的每一口痰都带着血丝和肺的碎片时,他的生命还神不神圣。」
「你去问问那个躺在地上的,」她又指向那个已经被她「解脱」的男人,「问问他,当他因为工伤失去双腿,被工厂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妻子和孩子在一个冬夜离他而去,他只能靠乞讨和翻垃圾堆为生,每天晚上都疼得无法入睡时,他的生命又有多神圣。」
「在跌穿那条『线』之后,『生命』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就已经不再代表着希望和美好,它只意味着痛苦丶折磨和无尽的羞辱。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克莱恩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左轮手枪。
枪口垂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迷茫。
「现在,我可以了吗?」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克莱恩这个「秩序」的代表,是否还要继续干涉。
克莱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该怎麽回答?
点头,就意味着他默许了一场「谋杀」。
摇头,就意味着他要强行让那个可怜人,继续在无尽的痛苦中,等待那迟早会到来的丶更加悲惨的死亡。
这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题。
最终,克莱恩什麽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身体让到了一旁,用沉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心再看。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那个流浪汉陡然加剧的喘息,以及一声短促的丶仿佛解脱了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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