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远行(2 / 2)
路上遇到的行人们纷纷啧啧称奇,这马车的车夫不是什麽衣着简陋丶一身结实肌肉的劳工,也不是穿着体面丶面容老迈的贵族侍从,而是圣索菲亚大教堂常常露脸布道的那位名为「雅阁」的拉丁神甫。
此时的雅阁满头是汗,修士服的袍袖被卷起到上臂,口中不住地往身后马车箱内嘟囔:「里昂,都说了今天要早起坐船,怎麽还睡得跟只死猪一样……」
马车箱内,名为里昂的少年迷迷糊糊中听到雅阁的嘟囔,半睡半醒,喃喃道:「还不是你昨晚非得拉着我排练,这麻风病你知道演的有多累吗……」
里昂穿着厚重的深色羊毛斗篷,将自己包裹地密不透风,坐垫上还搁置着一块皮革面具,面具只露出眼睛的缝隙。他的身体因炎热而坐立不安,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大学宿舍里吹着空调惬意打着游戏的情景……
没错,他当然不是在大热天穿厚衣服的神经质,也不是什麽行为艺术,而是后世的他穿越到了君士坦丁堡一个身份不能公开只能扮演麻风病人的婴儿身体中,在前面那个他称为舅舅的神甫抚养下长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舅舅雅阁那张欠打的脸再次出现在里昂面前。
「喂喂喂,你还要睡多久,阿莱克修斯已经在等你了!」
里昂猛然惊醒,接过雅阁搀扶的手,迈出脚,出现在了九月初地中海的灿烂阳光下。
里昂在雅阁的搀扶下,缓缓穿过人群。他的步伐在刻意的表演下显得有些迟缓甚至略带僵硬,仿佛在忍受着某种不适。当一阵海风吹来时,他忽然一阵微小的丶不易察觉的摇晃,仿佛弱不禁风。
不远处的码头上,阿莱克修斯曾无数次预想过,再度与里昂重逢将会是一个多麽激动和欣喜的时刻,在那一时刻他不是巴西琉斯曼努埃尔之子,而是老师约安尼斯的学生丶里昂的手足兄弟。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却一时无言。他的对面,里昂同样停下脚步,期待地望着他。
阿莱克修斯回过心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脚尖向前挪动半寸,肩膀微微前倾,双臂的肌肉已然放松,准备抬起做出拥抱的姿态。
他的脸上,一种毫无防备的丶纯粹的光芒在眼中绽开,那是在无数宫廷政治和教条重压下,终于瞥见唯一真实无瑕之物的由衷欣喜。他的嘴唇微张,那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理性的冰水倾泻而下,他终于想起心中到底因何而悲凉。他的故友被一道名为「麻风」的疾病诅咒,一种不治之症,他的生命连同他们共同的回忆如风中残烛,不可避免地随风消逝。何况他是皇储,帝国的凯撒,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仪,更不能去拥抱一个……「病人「,帝国的目光正通过他身边每一个侍从的眼睛注视着他。
于是,那半寸的前挪,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极为矜持丶符合皇室礼仪的颔首,以及貌似轻飘飘的一句问候:」好久不见,里昂。「
里昂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看来这家伙总算是成熟一点了。
他眸色平静,他伸出戴着亚麻手套的双手,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好久不见,我的兄弟,」他迎接上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我什麽都明白。海上风大,我们该启航了。」
阿莱克修斯猛地拂袖转身,不再看那道令他思绪翻腾的身影,他几乎是咬着牙,对迎上来的利奥挤出斩钉截铁的命令:
「人已到齐,还等什麽?即刻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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