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养戏,养人,养那一口气(2 / 2)
「聚诚?栓子,那地方可不乾净,那是吃人的狼窝啊。」
栓子苦笑一声,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大爷,狼窝有肉吃啊。家里老娘等着抓药,只要给钱,让我干啥都行。我这一把子力气,总不能看着娘饿死。」
说完,栓子冲陆老根父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寒风里。
陆老根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多好的后生啊,可惜了……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陆诚看着晃动的院门,若有所思。
「爹,今儿个怎麽回来这麽早?」
陆诚笑了笑,陆老根一般都闲不住,非要拉到饭点才回。
「嗨,别提了。」
陆老根把车停在廊下,拿起那块白毛巾爱惜地擦着车把。
「今儿个车行那边不太平。」
「怎麽?」陆诚眉头一挑。
「听几个老夥计说,最近这南城的『聚诚车行』,那是发了疯了。」
陆老根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张。
「他们那个大车头,叫什麽『铁罗汉』万七爷的,放出话来,说要整顿车市。」
「说是咱们这些自己买车单干的『散户』,坏了行里的规矩,抢了车行的买卖。」
「这两天,好几个单干的夥计,车都被扣了,人也被打得不轻。」
说到这,陆老根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
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法则。
哪怕你儿子成了角儿,有了钱。
但在那种盘踞一方,手底下管着几百辆车,养着几十号打手的「车霸」眼里。
你依旧是块肥肉。
或者说,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陆诚闻言,眼神微微一眯。
聚诚车行。
那是南城最大的车行之一,车头万七,那是真正混江湖的主儿。
手底下养着的打手,可不是赖三那种街边小混混能比的。
那是敢动刀子,敢在衙门里捞人的狠角色。
「爹,这几天您就在家歇歇。」
陆诚接过父亲手里的毛巾,「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差这俩钱。」
「那哪行!」
陆老根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这车一天不跑,轴承都得生锈。」
「再说,咱这是正经买卖,凭手艺吃饭,又是金爷捧的角儿的家眷,他万七再横,还能横到咱头上来?」
「他也就是吓唬吓唬那些没根基的苦哈哈。」
陆老根虽然嘴上这麽说,但擦车的手却更用力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诚没再劝。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这辆车,是父亲的命,也是父亲的尊严。
让他把车锁在家里吃灰,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您多加小心。」
陆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手指悄无声息地在父亲的后背上按了一下。
一股气机度了过去,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淤堵的气血。
「要是遇上事,车可以不要,人得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你爹我拉了三十年车,比你懂江湖。」
陆老根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
两日后。
天阴沉沉的。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地往人脸上扑。
傍晚时分。
陆诚正在屋里琢磨新戏《挑滑车》。
这出戏,讲的是南宋大将高宠,力挑铁滑车,最后力竭而死的故事。
这是武生戏里最见功夫,也最惨烈的一出。
要想演好高宠那股子「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气,光靠技巧不行,得有那种「虽死无憾」的绝然。
「哐当!」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陆诚心中一惊,手里的戏本子一扔,几步冲出了屋。
只见陆老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件平时爱惜得连个褶子都不舍得有的蓝布棉袍,此刻上面全是脚印和泥浆,还在肩膀处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旧棉花。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最关键的是。
那辆被他视若性命的「飞毛腿」洋车……
没带回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