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是我爹,拜一下吧(1 / 2)
「诸事理顺,方可从容以待。」
朱厚熜话音落下,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见到这位殿下这副做派,徐光祚却不敢苟同,但也不敢多说什麽,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坐到一旁去。
见状,谷大用面色不豫,暗自瞅了一眼定国公徐光祚,也不再开口。
梁储依旧端着茶盏,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在他旁边不远处,毛澄暗暗松了口气,崔元重新垂下眼帘……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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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场。
「梁阁老,请宣诏吧。」谷大用眼见时机差不多,转向梁储,微微欠身提醒了一句。
梁储闻得此言之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黄绫包裹的遗诏,双手捧过头顶。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徐光祚也收敛了方才的跋扈,肃然垂手。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大行皇帝宾天,有遗诏……」
梁储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很庄重,跟之前耍滑头时的语气俨然不同。
他一字一句,在殿中回荡:
【「朕以眇躬,嗣守祖宗鸿业,十有七年。敬天勤民,夙夜不遑。今疾弥留,奉祀无人。」】
【「朕皇考孝宗敬皇帝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聪颖仁孝,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请于慈寿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
「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入继大统,奉祀宗庙……」朱厚熜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神情哀戚;接着向望北行礼。
做完之后,他叩首起身,恭奉遗诏之文,谨陈于香案之上。
礼当至此,下一步便是望阙谢恩,接受使团朝贺。
「殿下。」梁储已准备好率众行礼。徐光祚甚至清了清嗓子,准备第一个道贺。
奈何,朱厚熜没有转身。
他久久凝视着父亲的灵位,背影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
承运殿内气氛渐渐凝滞。
徐光祚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突然,一只手突然拍了过来,原来是梁储抬手,轻轻按住了他。
「阁老,这……」
话音落下,只见朱厚熜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对着使团众人,深深一揖。
梁储眼皮微微一跳。
众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朱厚熜这是什麽意思?
「诸位天使辛苦。」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以梁储为首的朝廷使团代表团,缓缓地开口道:「本藩有一事相求……」
梁储面色不变地说道:「殿下请讲。」
朱厚熜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他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极其哀伤的神色开口道:
「本藩十五岁,父王弃养两年。今日接了遗诏,不日便要入京。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拜父王灵前……本藩想请诸位天使,容本藩代父王,拜谢朝廷恩典。」
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毛澄眉头微蹙,目光闪烁。他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在飞快地过着礼法:兴王世子代已故的兴王拜谢朝廷,这是藩王拜天使,不是天使拜藩王,纲常上说得通。
但是……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于是,不由得看向梁储。
梁储自然察觉到了礼部尚书毛澄的眼神,不过,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厚熜,一副平静的模样。
旋即,这才缓缓地皱着眉头开口道:
「殿下孝心,臣等感佩。只是——殿下以何礼代之?」
朱厚熜不会承认自己的手法拙劣,只当是梁储在找出自己的破绽。
他不马上回应,脸上依旧露出郑重之色。
梁储显然不想放过他,注视了片刻之后,却也没看出朱厚熜哪里不对劲……
便继续开口道:「《大明会典》载:亲王薨,世子承袭,当以本爵见天使。未闻有『代先王』之礼。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毛澄心中一动,「梁阁老这是拿礼法顶回去了。」
他馀光扫过身旁,只见梁储面色微凝,几位礼部属官也在窃窃私语……显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兴王世子的举动太过反常了!
且说,按常理,藩王世子听闻入继大统,早该喜不自胜,唯朝廷马首是瞻。
可眼前这少年,却死死咬住一个「代先王」,就生怕别人忘了他是兴王的儿子似的。
毛澄一边暗自观察朱厚熜,一边继续在脑海中飞快推演。
礼法上,子代父拜,确实说得通。
但政治上……
念头至此,毛澄心头猛地一沉,隐隐发现了什麽。
早在大行皇帝驾崩当夜,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廷和就已经早早地做了安排。一开始从来就不是让朱厚熜以「兴王世子」的身份简单继位的。
且说,那只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计谋——先让他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接诏,默认自己是「臣」,入京之后,再以「武宗无嗣」为由,顺理成章地将他过继给孝宗皇帝为嗣子!
如此一来,那死去的兴王就成了「皇叔」,他朱厚熜,便是大明皇统的「亲儿子」。这是为了大宗正统,为了张太后的尊荣,也是为了朝局的安稳……可这个局,被眼前这少年一句无心的「代先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肯只做「世子」,他要做「兴王的代表」。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割裂与兴王的血缘,更没准备好去认别人做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这孩子只是孝顺,杨阁老选对人了!」一念及此,毛澄看向朱厚熜,眼神复杂至极。
这位殿下显然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凭着骨子里的执拗在守礼;可他这一守,却正好踩在杨阁老精心布置的那根钢丝上。
……
「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谢,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问殿下,这『代』字,出自何典?」
梁储紧紧盯着朱厚熜,发问的语气算是柔和的,却是暗含质问的味道。
当然了,任凭梁储怎麽发问,朱厚熜的选择依旧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那红是真的,嗯,刚才用帕子揉的。
至于泪……想落随时能落,但此刻不能。落了,就是卖惨;不落,才是隐忍。
周诏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权力只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要尽力去争取,哪怕是一点点也不能放过。
代父拜谢朝廷天使,看起来是他这个储君吃亏,可吃亏算什麽?只要能让这帮人跪在父王灵前,这个「亏」就吃值了。
更何况——爸爸死了两年,他作为儿子一直在守灵,如今要出远门了,拜一下怎麽了?这话说到天边都占理。
但理不能自己说,得让他们自己悟。
心中有了主意,朱厚熜慢慢地咬文嚼字,虽然是演戏,但也是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梁阁老问得是。本藩年幼又少读书,不是什麽礼法都能面面俱到。本藩只知道——父王在时,每逢朝廷使节至府,都是亲自跪接圣旨,亲自拜谢皇恩。」
「父王临终前,拉着本藩的手,说:『王儿,咱们兴藩受朝廷厚恩,世世代代都别忘了。』这话,本藩记了两年。」
「今日朝廷天使来迎,本藩只是想替父王,把这最后一拜补上……」
朱厚熜一边面露郑重之色,一边深深地看着梁储:「梁阁老若觉得不合礼法,那便罢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里。
毛澄心中微动。
这孩子说的话,句句在情,挑不出毛病。可……太周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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