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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交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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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伯,这就是你说的『为朝廷着想』?」

见他这般抠字眼,毛澄只觉得头有些晕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朱厚熜面前,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道理,都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拆得乾乾净净。

一生精研礼法,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扇了耳光?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储知道,毛澄已经被问垮了,此刻必须自己亲自下场。他不能用毛澄那种硬碰硬的方式,那只会让局面更糟。

不论怎麽说,今天的首要义务就是好好的把这位储君安抚下来。至于其他的,后面再说!

朱厚熜抬眸,目光如炬,直视着他:「梁阁老有话直说。」

「殿下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臣深以为然。只是……」梁储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殿下可曾想过,朝廷为何选立殿下?」

「这个孤王还真是不知道。」朱厚熜脸上露出郑重之色,开口道:「还请梁阁老明示,朝廷与诸公,究竟是为何选立孤继承大统?」

梁储咬文嚼字,继续道:「大行皇帝宾天,无嗣。慈寿皇太后与内阁大臣,遍阅宗室,最后选定殿下。这是何等的恩情?这是何等的信任?」

「且说,殿下奉先帝遗诏入京,此乃天命所归,亦是太后丶内阁丶三司诸臣同心协力,方得今日。」

「臣虽不敢居功,却知朝廷上下,为迎殿下入继大统,费尽心力。殿下今日一言『不进』,一言『忘本』,岂非辜负了这满朝公心?」

闻得此言,朱厚熜心里暗自冷笑。梁储的话他哪里听不出来?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能有今天,全靠朝廷恩典。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一上来就跟恩人翻脸。

这不就是敲打吗?已经到了贴脸开大的地步了!

果然,梁储见到朱厚熜沉默不语,有规有矩。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缓缓开口道:「殿下,朝廷之恩,如天覆地载;嗣君之义,如山高水长。殿下若执意于『父父』之名,岂非将朝廷之礼法,置于何地?」

梁储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在这个非常之时需得要狠下心来教育这位储君,才能让后者早日肩负起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重任!

「臣还有一问,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无朝廷选立,殿下今日何在?若无太后恩典,殿下何以入继大统?!」

这话是在打感情牌,把朱厚熜推到「忘恩负义」的道德悬崖边。

梁储不跟他辩礼法,因为礼法上朱厚熜占理;他改打「恩情牌」,这就让朱厚熜陷入被动——你反驳,就是不知好歹。

朱厚熜看着他,依旧没有答话。

梁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看见朱厚熜抬头看了一下,眼神似乎发冷。

梁储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语气愈发恳切,俨然一副教师的模样:「殿下,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殿下尚未登基,尚未受百官朝贺,尚未坐那把龙椅,便在此地与奉迎使争执不休……试问殿下,此事若传回京城,朝臣们会怎麽想?言官们会怎麽写?」

朱厚熜慢慢盯着梁储,那眼神似要把他倒过来看。忽然,他的袖袍轻轻地飘了起来。

见到此状,梁储愣了一下。

旋即叹了口气道:「他们会说:嗣君刻薄寡恩,未入城便翻脸不认人。太后选立之恩,阁臣迎立之功,殿下全不放在心上。」

「殿下,这话好听吗?」

话说,梁储亲自下场说了这麽多,无非就是在用「舆论」威胁朱厚熜:你不想被天下人骂忘恩负义吧?不想被言官参劾吧?那就乖乖听话。

朱厚熜当即皱起眉头,眼神慢慢横了过来:「梁阁老的意思是朝廷选立孤,是恩情。孤受了这恩情,就该乖乖听话?朝廷让孤认谁做父,孤就认谁做父。朝廷让孤走哪个门,孤就走哪个门?!」

他直接把梁储的潜台词翻译成大白话,让对方无处躲藏。你不是打感情牌吗?我就把你的感情牌拆开,让所有人看看这「恩情」背后是什麽——是要我认别人做父的代价。

朱厚熜看着梁储,目光微冷:「是这个意思吗?」

梁储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殿下误会了。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梁阁老,孤请教——什麽是大局?」朱厚熜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清亮得刺人:「是让孤认别人做父,换来朝廷安稳,这是大局?还是让孤堂堂正正走大明门,以兴献王长子身份登基,这也是大局?」

朱厚熜再度质问,丝毫不给对方协商的机会。根本也不可能协商……无他!只因为这个时代是封建皇权高度集中的时代。

他用自己的定义替换了梁储的定义,把「大局」从「朝廷的安稳」偷换成了「他自己的名分」。

这一招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梁储口口声声大局,那就让我们看看,谁的大局更正当?

只见梁储一如毛澄一样微微地张了张嘴,没能马上答上来。

朱厚熜继续道:「梁阁老方才说,太后选立之恩,阁臣迎立之功,孤该记在心里。孤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些:

「可孤想问——朝廷选立孤的时候,问过孤的意思没有?」

「太后与阁臣在京城议定,一纸遗诏送到安陆。孤跪接,孤叩首,孤奉诏北上。孤做过什麽?说过什麽?可曾有一句怨言?」

这是致命一击。你跟我谈恩情,可这恩情是强塞给我的,根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既然你没问,那就别怪我不领情。

果然,梁储脸色微微一变。他们选择朱厚熜当皇位继承人的时候哪里想过这麽多,这麽细致?只是知道他是最适合的皇位继承人而已。

朱厚熜盯着梁储,一字一句道:「两千多里,二十多天,孤一路上对诸位礼遇有加,赏赐旧物,嘘寒问暖。孤做过什麽?说过什麽?可曾有一句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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