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的指认(1 / 2)
天亮了。
灰雾散了一些,但没全散,像一层薄纱罩在码头上。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那些黑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根被啃噬过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
陈德海一夜没睡。
他就坐在妈祖寺的门槛上,盯着远处的船,盯了一整夜。我中间从冥想中脱离了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他那个姿势。
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走吧。」我站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去哪儿?」
「查。」我说,「你不是想知道谁杀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我们走出妈祖寺。外面空气很潮,带着海腥味和一种隐隐的腐败气息。码头上的渔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搁浅的鬼。
那条船还在,甲板上有血。
很多血,已经干了,从船舱门口一直延伸到船边,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我蹲下来仔细看,那痕迹不是直的,有弯折,有停顿,像拖尸体的人中途歇过几次。痕迹的边缘有不规则的点状痕迹,那是血滴下来的位置,尸体在被拖的时候,还在流血。
陈德海站在码头上不敢上来。
「你上来试试。」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船上迈。
脚踩上去腿就软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瘫坐在地上。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着那条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这是我的船。」他说,「我跟了四十年,现在不敢上了。」
我没说话。
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黑。我掏出木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四处看。
我有注意到木牌上的字,积怨。
船舱内很小,只有三四平米。
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几个塑料桶。桌上摆着半瓶酒,一只碗,一双筷子。碗里还剩半碗菜,已经馊了,长满了白毛。
床上很乱,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单上有大片污渍——那是血。
地上也有血。
很多血,从床边一直流到门口。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血。血已经干了,但拖拽的痕迹还在。从床边开始,歪歪扭扭地往门口去。
我顺着那痕迹走出船舱。
沿着甲板上的血痕,走到船边。
往下看。
海水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见。浪头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尸体就在下面。
陈德海的尸体,就在这片海里。
我站在船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水。
很久。
「刘昭。」岸上传来陈德海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码头上,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
我跳下船,走过去。
码头另一边,一堆破渔网旁边蹲着个人,确切的说是魂。
很年轻,十八九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破旧的工装上面沾满了机油。他蹲在那儿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
「喂。」
他猛地抬起头。
满脸是泪。
「你……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问。
他擦了擦脸,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我才发现他很瘦,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马三。」他说,「这条船的夥计。」
我看着他。
「你在这儿干什麽?」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他说。
「等谁?」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条船,看着那片血。
「他死了,对吧?」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谁?」
「老陈。」他说,「陈德海。」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浑浊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引路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你应该是看见了什麽吧。」我说。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
「我……我那天晚上在。」他说。
「在哪儿?」
他指着码头最边上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更多的破渔网,还有一些废弃的泡沫箱,形成一个天然的掩体。
「我躲在那边。」他说,「本来是想找老陈讨个说法。他开了我,我没地方去了,我想求他让我回来。我蹲在那儿等他回来,等了好久。」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有人上了他的船。」他说,「不是从码头上走的,是从另一边,从海里。那人游泳过来的,爬上去的时候浑身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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