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近在咫尺(2 / 2)
「没了。」她说,「怀的时候没保住,之后就再也没怀上。」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灰雾里只有脚步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别同情我。都是过去的事了。」
「没同情你。」
「那就好。」她说,「你现在是我弟弟,弟弟不能同情姐姐。」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
「叫一声姐听听。」
「不叫。」
「小气。」
她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四岁的女法官,好像没那麽陌生了。
她当过官,判过案,离过婚,死过孩子。她见过人最坏的样子,也见过人最惨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要去哪儿。
但她还能笑,还能开玩笑。
我不知道该说她坚强,还是该说她认命。
也许两者都有。
「弟弟。」她又开口了。
「又怎麽了?」
「你说,那个茶楼里,有没有茶喝?」
我绷住一口气。
「你说呢。」
「那我请你喝一杯。」
「你是被我引路的魂,怎麽请我?」
她愣了一下。
「对哦。」她想了想,「那就你请我。」
「凭什麽?」
「凭我是你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
我抬头看,看不见天,只有灰蒙蒙的一片。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远处,比之前近了,但还是很远。
该找地方落脚了。
我四处打量,想找个山洞或者能遮风的地方。但这一片是荒野,连棵树都没有,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和土包。
什麽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紧。
「弟弟。」江澜的声音也紧了,「是不是快黑了?」
「嗯。」
「那怎麽办?」
我没回答,只是加快步子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天更暗了。
还是没找到任何能落脚的地方。
我停下来,四处看。灰雾里什麽都看不清,但我知道天马上就要黑了。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手心一热。
我低头看。
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深红色,是淡淡的金色,像烛火在风里摇晃。它亮得很慢,很轻,像刚睡醒的人在睁开眼睛。
我盯着它,愣住了。
它怎麽亮了?
之前明明已经快消失了,打了那麽久,追了那麽远,我以为它已经废了。
也许它自己会恢复。
也许它吸收了什麽。
也许……
我没来得及想下去。
因为天黑了。
是一下子黑的。
像有人把灯灭了,把天遮了,把整个世界扔进了墨水里。
我什麽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无数东西在爬,在走,在往这边靠近。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涨上来。
江澜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
「弟弟……」
「别动。」
我盯着黑暗。
我能看见了。
鬼符带来的能力似乎还有五感的提升。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影子在动。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朝我们涌过来。
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夹杂着半空中熟悉的饮恨泉。它们在灰雾里蠕动,爬行,翻滚,速度很快。
离我们只剩几十步了。
我拽住江澜的手。
「跑!」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声音追得更快了。窸窸窣窣,刷刷刷刷,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它们追上来了。
江澜是魂,飘得快。我跑得也快,但那些东西更快。
几十步的距离转眼就拉近到十几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那个黑影已经离我们只有几步远。它像一团烂泥,没有固定的形状,在地上翻滚着往前涌。烂泥里伸出无数只手,那些手在抓,在捞,想抓住我们的脚。
我抬手催动鬼符。
那些丝线从手心涌出来,比之前多了一些,它们朝那团烂泥扑过去,丝线碰到它的瞬间,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烂泥炸开,散了。
但后面的更多。
那些黑影绕过那团烂泥,继续追上来。它们尖叫着,嘶吼着,朝我们扑过来。
我拽着江澜继续跑。
跑几步,又回头,催动丝线,杀一个。
那些丝线越来越少,颜色越来越淡。手心里的印记也越来暗,那点刚亮起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但那些黑影没少。
它们太多了。
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四个,怎麽杀都杀不完。
「弟弟!」江澜忽然尖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一只黑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整个人往下坠,被那东西往地里拖。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些丝线从我手心涌出来,钻进地里,把那团黑影勾出来,撕碎。
江澜爬起来,脸白得像纸。
「走!」
我拽着她继续跑。
那些黑影又追上来了。
这一次,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前后左右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我停下来,把江澜护在身后。
那些黑影越围越近,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堵黑色的墙。
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快看不见了。那点光微弱得像烛火将熄,随时都会灭掉。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抬起手。
那些丝线涌出来,比之前还少,只有两三根,颜色淡得快透明了。它们朝最近的黑影扑过去,杀了一个,又杀一个,再杀一个。
但杀不完。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那种冰冷的丶腐臭的丶让人窒息的气息。
江澜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那些黑影离我们只剩几步了。
我盯着它们,手心那点光还在,但显然我们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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