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应许之地(2 / 2)
土墙下方,原本正被属吏用皮鞭抽打着往墙头赶的牧卒们,动作突然停了。他们互相对视,眼神茫然。
义军?哪来的义军?
城墙外,十名士卒的呐喊还在继续。
「看到外面的粮食丶精盐和蜀锦了吗!这都是给你们的!」
「我家郎君有令!城内的弟兄们,谁能砍下苑监和苑丞的脑袋,打开这扇大门!粟米蜀锦,你们随便拿!」
这时,文鸯催马上前,气沉丹田。
「开门者!我文鸯保你全家脱去屯田籍,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苑监趴在墙头,听闻此言顿时如坠冰窟。他好像感觉到了什麽,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下方那片黑压压的牧卒和屯田客们。
原本见了他就下跪磕头的泥腿子,此刻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反了……你们想干什麽!」苑监声音尖利,「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群贱民,谁敢造次,夷灭三族!」
「狗官的三族在洛阳,我们的三族就在这马场里,快饿死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咆哮,正是昨日与陈牛搭话的老牧卒。
「杀了他!」
「左右是个死,跟他拼了!」
上千名牧卒和屯田汉子跟随着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苑丞见势不妙,刚想拔出腰间的佩剑,一个老牧卒突然如同疯狗一般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鲜血喷溅,苑丞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还没等他挣扎,十几把用来铲粪的铁叉丶割苜蓿的镰刀,甚至是用来给马匹烙印的烙铁,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砸向他的身体。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苑丞就被愤怒的牧卒活活砸成了肉泥。
「杀苑监!开城门!分粮食!」
杀了第一个官,牧卒们便再也没有了回头路。他们踩着苑丞的尸体,一窝蜂地涌向土墙。
墙头上的那十几个老弱戍卒哪里见过这种疯魔阵势?他们早就对苑监不满,此刻更是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直接丢下长矛,双手抱头蹲在角落里,任由牧卒们冲过。
苑监试图逃跑,但他肥胖的身躯却根本跑不快。
一个高瘦的年轻屯田客手中提着一把短斧,几步便追上了他。
「饶命……」苑监瘫倒在地,裤裆里渗出黄色液体,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
「还我妹妹命来!」
年轻的屯田客双眼通红,高举短斧,对准苑监那肥硕的脖颈狠狠劈下。
这柄斧子,是用来打柴的。
在他还小时,妹妹坐在他背上的箩筐里,陪他上山打柴。待他长大时,妹妹还是在箩筐里,只是身子越来越轻。
他把妹妹饿脱相的尸体埋在了祁连山脚下。据说山神不忍可怜的女子死去,会将其召上天当侍女。
妹妹在天上吃得饱饱的,哥哥在地上给你报仇了。
苑监的头颅滚落,鲜血喷洒在黄土墙上,绘出一幅丑陋的画卷。
城墙外。
文鸯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等待着马场完成内部清洗。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营垒内的厮杀声逐渐平息。那扇紧闭的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门内站着密密麻麻的牧卒和屯田客,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和铁器。
那名砍死苑监的年轻屯田客走在最前面,左手提着苑监死不瞑目的人头,右手拎着滴血的短斧。
他走到营垒外,在距离文鸯三十步的地方,重重跪在地上。
随后,后方那三千名牧卒和屯田户,如风吹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汉阳牧师苑牧卒屯客,愿为将军效死!求将军赏口饭吃!」
祁连山连绵的雪峰在他们身后沉默矗立,千年不化的积雪映着初升的朝阳,把金光泼洒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
从黄初二年文帝收复河西四郡的那天起,三十多年来,他们一直被困死在这片土地上,像牲口一样被买卖丶被压榨丶被随意斩杀。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做人。
祁连山下的风依旧凛冽,但在汉阳牧师苑的上空,那面代表大魏的破旧旗帜已经不知道被哪名牧卒扯下。
漆黑的「文」字旗悬挂其上,迎风招展,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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