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巧遇鲁尺,技近乎道(2 / 2)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又转回头去,继续拨弄那根连杆。
黎鸣旭不以为意,反而又走近几步,在水车模型旁蹲下。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模型的细节:水斗的弧度丶轮辐的榫卯丶还有那根让他困扰的联动杆。
「鲁师傅可是在苦恼这传动效率?」黎鸣旭忽然开口。
鲁尺拨弄连杆的手指一顿。
「连杆与主轴的角度接近直角,力臂太短,力矩不足。」黎鸣旭继续说,声音平静,「而且齿轮啮合太紧,没有留出适当的间隙,转动时摩擦太大。」
鲁尺缓缓转过头,那双炭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黎鸣旭,里面闪过一丝惊疑。
「你……懂这个?」
「略知一二。」黎鸣旭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划动。
灰尘被拨开,露出下面夯实的泥地。树枝尖端流畅地勾勒出线条:一个圆,代表水车轮毂;一根斜线,代表改良后的连杆;几个交错咬合的齿形,代表重新设计的齿轮组。线条简洁,却精准地标出了角度丶力臂长度丶啮合间隙。
鲁尺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猛地凑过来,几乎把脸贴到地上,死死盯着那些图案。呼吸变得粗重,带着铁腥味的热气喷在黎鸣旭手边。
「这角度……三十度?不,二十五度左右……力臂延长了……齿轮间隙留出半分……妙!妙啊!」他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图案比划,「这样改,力传递至少能提升三成!摩擦损耗减半!你……你怎麽想到的?」
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黎鸣旭的手腕。那只手粗糙有力,像铁钳一样。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
黎鸣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和微微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是某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家传杂学,兼爱琢磨些奇技淫巧罢了。」黎鸣旭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在地上又画了几笔,「其实不止水车。鲁师傅可曾想过,若是将类似的原理用在纺纱上?」
「纺纱?」鲁尺愣住。
「对。」黎鸣旭继续画着,「现在的纺车,一人一脚踏,一手捻线,效率低下。若是能设计一种机构,用脚踏板驱动多个纺锤同时转动,一人便可照看数锭,效率倍增。」
树枝在地面上勾勒出简易的踏板丶曲轴丶皮带传动示意图。虽然粗糙,但核心原理一目了然:将往复的脚踏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通过皮带带动多个纺锤。
鲁尺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盯着那些图案,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着什麽。许久,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这……这可行!曲轴转换……皮带传动……多锭联动……天哪,这要是做成了,纺纱速度能快上好几倍!你……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黎鸣旭笑了笑,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一些。比如,在两个转动部件之间加入一种『滚珠』结构,用滚动摩擦代替滑动摩擦,阻力大减,寿命延长——我管它叫『轴承』。又比如,改良织机的投梭机构,用弹簧和连杆实现半自动化,减少织工手臂劳损,提升织布均匀度……」
他每说一个,鲁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到最后,这个刚才还满脸不耐烦的匠人,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无意识地搓着。
「轴承……半自动投梭……这些……这些你都有图纸?」他的声音发颤。
「有一些粗略的构想,但苦于无人能将其变为实物。」黎鸣旭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听闻鲁师傅技艺超群,尤擅机巧,故特来请教。不知鲁师傅……可愿一试?」
「愿!当然愿!」鲁尺几乎跳起来,一把抓住黎鸣旭的胳膊,「图纸呢?快给我看看!不,等等……你先说,这些想法,你是怎麽来的?家传杂学?哪家的杂学能精妙至此?这……这简直是……」
他语无伦次,眼睛却死死盯着黎鸣旭,像是要把他看穿。
黎鸣旭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卷。那是他这几日熬夜,根据天机提供的原理图,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重新绘制的改良纺织机草图。图纸用炭笔绘制,线条清晰,标注详细,甚至标出了关键部件的尺寸和材料要求。
鲁尺接过油纸卷的手在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窗口那束微弱的光,贪婪地看了起来。图纸上,那台结构复杂的纺织机跃然纸上:脚踏驱动机构丶多锭纺纱部丶改良的经轴和卷布辊丶还有那个标注着「弹簧投梭装置」的部件……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真是……」他抬起头,看着黎鸣旭,眼神复杂,「公子,你可知,若此物真能制成,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织工可以织出更多布,意味着百姓可以穿得更暖,意味着……」黎鸣旭顿了顿,「一些人的生计,或许能好过一点。」
鲁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他脸上干硬的皮肤,显得有些怪异,但眼睛里的光却真诚了许多。
「好一个『生计好过一点』。」他将图纸仔细卷好,紧紧攥在手里,「我鲁尺做了一辈子匠人,家族嫌我只知钻研『奇技淫巧』,不懂经营牟利,将我赶到这里。但我始终觉得,匠人之道,不在敛财,而在『用技近乎道』——用手中的技艺,让东西更好用,更省力,更……像那麽回事。」
他指了指地上那架卡住的水车模型:「就像这个,我改了三遍,还是卡。但公子你几句话,几笔画,就点出了关键。这就是『道』——不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就是怎麽让力传递更顺,让摩擦更小,让东西……『对』。」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这活儿,我接了。不要工钱,管饭就成。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制作过程中,公子需常来,我们一起琢磨。这些想法太……太新,有些地方我看不懂,需要公子解惑。」
「理应如此。」黎鸣旭点头,从袖中取出陈伯给的那五两银锭,放在桌上,「这是前期物料钱。鲁师傅可在城外寻一僻静处,租间屋子,安心制作。所需木料丶铁件,列出单子,我会设法筹措。此事需保密,除你我二人,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图纸全貌。」
鲁尺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手里的图纸,重重点头:「明白。我有个表亲在城外十里坡有间废弃的砖窑,地方偏僻,稍加收拾就能用。三日内,我便搬过去。」
「好。」黎鸣旭拱手,「那便拜托鲁师傅了。」
鲁尺却忽然问:「公子,你弄这个,到底图什麽?若是为利,这图纸卖给大布商,至少值几百两。若是为名,这『奇技淫巧』可上不了台面。」
黎鸣旭沉默了一下。
窗外,铁匠铺区的打铁声隐约传来,叮叮当当,像这个时代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或许,」他轻声说,「只是不想让一些东西,白白浪费。」
鲁尺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他珍而重之地将图纸塞进怀里,拍了拍:「公子放心,我鲁尺别的不敢说,手上功夫绝不糊弄。这东西,我一定给你做出来。」
黎鸣旭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铁山正蹲在门外,用树枝逗弄一只蚂蚁,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
「公子,谈妥了?」
「嗯。」黎鸣旭迈步走出这间低矮的土坯房。
身后,鲁尺已经迫不及待地重新摊开图纸,就着窗口的光,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名,完全沉浸了进去。
黎鸣旭沿着来路往回走。铁匠铺区的喧嚣再次包围过来,炭火味丶铁锈味丶汗味混杂。但这一次,他仿佛能从那嘈杂中,分辨出某种新的丶细微的节奏。
「技术实现者『鲁尺』已绑定。」天机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冷静而精确,「情绪分析:技术痴迷度极高,对宿主提供的超越时代构思产生强烈认同与探索欲。忠诚度模型建立:基于持续的技术共享与理念共鸣,初始忠诚度评估为『较高』。原型机成功概率,基于当前材料与工艺水平丶鲁尺技术能力丶宿主支持力度综合计算,约为71.5%。」
黎鸣旭的脚步没有停顿。
71.5%。不算高,但足够一试。
他抬起头,看向青阳书院的方向。远处的山峦在秋日晴空下轮廓清晰,书院的白墙青瓦隐约可见。
月考,就在明日。
而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第一枚可能改变某些轨迹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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