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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考前夕,暗箭难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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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何难?」柳文渊见他「上钩」,语气更热切了些,「我虽不才,倒也想过一些。譬如,你可从漕粮徵收的『淋尖踢斛』说起——那些胥吏,在量米时故意将斛堆尖,再一脚踢去溢出的部分,中饱私囊,此为一弊。再如漕船过闸,各处关卡层层勒索,名为『常例』,实为敲骨吸髓,此为二弊。还有那漕丁役夫,被克扣工食银,饥寒交迫,沿途倒毙者不知凡几,此为三弊……」

他侃侃而谈,列举的每一条,都是前世黎鸣旭文章中的核心论点。

烛光下,柳文渊的脸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神热切,语气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真心为同窗出谋划策的良友。

只有黎鸣旭知道,这每一条「建议」,都是一根精心打磨的毒刺。只要他照此写去,文章就会变成一份完美的罪证——一份证明他「年轻气盛」丶「不识时务」丶「攻击朝廷命官」的罪证。副山长周崇礼可以轻轻松松地给他扣上「言辞过激」丶「有失敦厚」的帽子,将他的文章打落尘埃。而柳文渊,则能在三皇子面前「惋惜」地汇报:「黎鸣旭此子,虽有才学,但性情偏激,不堪大用。」

好一招借刀杀人。

「柳兄高见!」黎鸣旭抬起头,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些弊病,确是该写,该狠狠地写!」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掩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贤弟能想通就好。以你的才学,此文一出,必能惊艳四座。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你构思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记住,要写得大胆,写得痛快!明日考场,我等着看贤弟的妙文。」

「一定不负柳兄期望。」黎鸣旭拱手相送。

门轻轻关上。

斋舍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

黎鸣旭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走到书案边,看着那碟桂花糕。糕点做得精致,桂花香气甜腻得有些发闷。他拿起一块,指尖能感受到糕体细腻的质地,然后,他将糕点轻轻放回碟中。

「情绪分析:柳文渊的诱导意图明显度:92%。其列举的弊病条目与宿主前世文章重合度:87%。」天机的声音响起,「建议:宿主可完全采纳其建议,但需在具体论述时进行安全化处理。」

「不。」黎鸣旭在心底回应,「他要我写漕运之弊,我便写。但要写得让他,让副山长都挑不出错,甚至……不得不叫好。」

他坐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白纸。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忆前世的愤懑,而是将心神沉入天机提供的庞大资料库。

「策略可行。」天机回应,「根据资料库,可构建『先扬后抑,立足改良,引经截典,回避具体人事攻击』的论述框架。但需注意,此策略可能无法获得最高评价,但可确保安全并展示能力。」

「最高评价?」黎鸣旭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顺,「我要的不是一次月考的『甲等』。我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安稳走到更高处的台阶。」

他落笔。

开篇第一句:「漕运者,国之大脉,民之膏血。自隋开运河,唐定转漕,宋立纲船,至我朝漕法大备,四百馀年,东南之粟输于京师,养百官,赡六军,实社稷之根本,不可一日或缺也。」

肯定价值,定下基调。

接着,笔锋一转,但转得温和:「然漕运绵延数千里,经行州县百馀,牵涉吏民数十万,积年之下,难免有耗损迟滞之患,役夫困苦之忧。此非人谋不臧,实乃事体浩繁,法久弊生之故。」

将「腐败」淡化为「耗损」,将「盘剥」转化为「困苦」,将责任归咎于「事体浩繁」丶「法久弊生」——都是体制性问题,不针对任何具体人。

然后,他开始引用前朝案例:「考之前代,北宋漕运,初亦有『漕舟沉溺,岁损十之二三』之弊。后范仲淹主政东南,行『漕舟保甲法』,令舟户互保,损则共偿,又设『稽核御史』,岁终考较,于是损耗大减。此可谓『立法以杜其渐』。」

「南宋时,漕粮转运多有延误。朱熹知南康军,创『漕粮预申制』,令各州县提前申报起运日期丶船只数目,中枢统筹调度,遂无壅滞之患。此可谓『调度以畅其流』。」

引经据典,显示学识,同时提出的都是历史上「成功」的改良方案,暗示当前问题并非无解。

最后,提出自己的「建议」——实则是将前世激烈抨击的弊病,包装成温和的改良措施:

「今之漕运,或可参酌古法,稍作变通。一曰『清丈稽核』:于各漕仓设独立司计,岁终盘查存耗,造册奏报,使虚报无所遁形。二曰『恤工银』:于漕粮正额外,每石加征银五厘,专储为漕丁役夫医药抚恤之资,以示朝廷体恤。三曰『简关闸』:厘定漕船过闸章程,非必要不得阻滞,所需『常例』银,由漕司统一支给,不得再向舟户索取。」

每一条,都看似切中问题,但又留足了馀地。「清丈稽核」可以流于形式,「恤工银」可能被层层克扣,「简关闸」更是一纸空文。但重要的是,这些建议「政治正确」,谁也挑不出错——难道你能反对「清丈稽核」?能反对「体恤役夫」?能反对「简化手续」?

不能。

所以,副山长周崇礼看了,最多觉得「此子圆滑」,但绝不敢公然打压——因为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攻击具体官员,没有一个字否定漕运本身,反而处处体现「忠君体国」丶「务实求效」。

而柳文渊……他会以为黎鸣旭「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是「写得不够大胆」。等放榜时,看到黎鸣旭获得一个不错的评分,他或许会疑惑,但更多的会是得意——看,我「指点」过的人,考得不错。

烛火渐渐低了下去。

黎鸣旭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手腕有些酸胀,指尖染着淡淡的墨迹。他吹乾纸上的墨,仔细卷起。

窗外,风声已歇。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巡夜斋夫灯笼的一点微光,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文章框架完成度:100%。」天机评估,「安全系数:高。预期评分区间:乙上至甲下。触发额外关注概率:低。」

黎鸣旭将文章收好,吹熄了蜡烛。

斋舍陷入黑暗。他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竹叶的清气。远处,柳文渊所住的斋舍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读书的身影,那麽专注,那麽勤奋。

黎鸣旭看着那点灯火,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暗箭已来。

他接住了。

现在,该想想明天考场上,如何将这支箭,轻轻拨转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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