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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考场挥毫,藏锋於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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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曰役夫之困。漕丁纤夫,常年奔波于河道,暑雨祁寒,不得休息。所得工食银,经层层克扣,到手寥寥。病无所医,老无所养,死者往往草席裹身,弃于荒滩。夫以血肉之躯,承国家重务,而待遇如此,岂非令人扼腕?」

写到这里,黎鸣旭的笔尖微微一顿。

前世,他在这段写得激烈得多:「漕司官员坐享厚禄,视役夫如牛马;胥吏差役层层盘剥,吸髓敲骨。沿途关卡,雁过拔毛;押运军官,克扣军饷。此非漕运之弊,乃人心之腐也!」

结果呢?结果就是副山长批注:「言辞过激,有失敦厚。」

这一次,他只写现象,不指责具体对象。甚至用了「岂非令人扼腕」这样带着同情却克制的表达。

「三曰关卡之滞。漕船过闸过关,例有查验。然查验之期,动辄数日;所需『常例』银钱,名目繁多。船户为求速过,往往倾囊行贿。船队壅塞于闸口,粮米霉变于舱中,此非查验之本意,实执行之失当也。」

「常例」二字,他加了引号。

这是官场都知道的潜规则——过闸要给钱。但没有人会公开说这是「贿赂」,都叫「常例」。加了引号,就是一种微妙的暗示:我知道这是什麽,但我用你们的说法。

写到这里,文章过半。

黎鸣旭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堂内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烛火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墨迹未乾的地方反射着微光。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专注带来的体温升高。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铜壶滴漏。水珠一滴滴落下,时间过去了大约一个时辰。

还来得及。

他重新蘸墨,开始写「改良之策」。

这是文章的核心,也是最需要精心设计的部分。每一个建议,都必须看起来「温和」丶「务实」丶「可行」,同时又要切中要害。

「针对上述三患,学生不揣冒昧,谨陈管见。」

谦逊的开场。

「其一,清丈稽核,以杜虚报。可于各主要漕仓设独立司计官一员,专司粮米出入盘查。每岁终,由漕运总督衙门委官,会同地方有司,对存仓漕粮进行清丈。所有损耗,需具文说明,附证人画押。清丈结果,造册三份,一份存仓,一份报漕司,一份直达户部。如此,则虚报冒领无所遁形,耗损数目可获实据。」

这个建议妙在「独立司计」。它不触动现有漕运官员的利益,只是增加一个「监督」岗位。而「直达户部」则给了中央一个直接监控的渠道。看似温和,实则是在现有体系里楔入一根钉子。

「其二,设立恤工银,以安人心。建议于漕粮正额之外,每石加征银五厘,专款存储,称为『漕丁恤工银』。此银由漕运衙门设专库管理,用于:一,漕丁役夫伤病医药之资;二,年老退役者抚恤之费;三,因公殉难者丧葬抚恤。每岁开支,需列明细公示。如此,则役夫有所保障,人心自安,漕运可保畅通。」

「加征」二字很敏感,但「每石五厘」是个极小的数字,不会引起太大反弹。而「专款专用」丶「列明细公示」,则是用公开透明来防止克扣。这个建议站在道德高地——谁能否认应该体恤役夫?

「其三,简化关闸章程,以畅其流。请漕运总督衙门厘定《漕船过闸简明章程》,明定:一,漕船抵闸,闸官需于半个时辰内查验完毕,不得无故拖延;二,查验所需『常例』银,定立数额,由漕司统一支给闸关,不得再向船户索取;三,遇漕运繁忙时节,可设『漕船专用闸时』,优先放行粮船。章程颁布,各处闸关需勒石公示,俾众周知。」

把潜规则「常例银」明面化丶定额化丶由官方统一支付,这实际上是在斩断闸关胥吏的财路。但建议的表述是「为了漕运畅通」,冠冕堂皇。

黎鸣旭写到这里,笔尖再次停顿。

他需要收尾了。

收尾要升华,要体现格局,但又不能太过。

「漕运之利,关乎国计;漕运之弊,伤及民生。学生以为,弊不在法,而在行法之人;患不在制,而在更制之勇。若能以上述三策徐徐图之,清其源,畅其流,安其心,则漕运千年之利可续,国家血脉之畅可期。此非一时一地之计,实乃万世太平之基也。」

最后一句,他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写完。搁笔。

黎鸣旭轻轻吹乾纸上的墨迹,然后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馆阁体的字迹工整清晰,段落分明,逻辑严密。没有错字,没有涂改,没有犯忌的言辞。

一篇完美的「安全文章」。

他抬眼看了看滴漏。还有一刻钟到时间。

堂内已经有学子开始交卷。柳文渊是第一批交卷的,他将考卷送到主案前,副山长周崇礼接过,点了点头。柳文渊躬身行礼,转身时,目光扫过黎鸣旭这边。

黎鸣旭没有动。

他等到最后一刻钟的钟声响起,才站起身,拿着考卷走向主案。

周崇礼正在整理已经收上来的卷子。黎鸣旭将卷子双手奉上:「学生丙七号,交卷。」

周崇礼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卷子。

就在那一瞬间,黎鸣旭注意到副山长的目光在卷首「漕运利弊论」的题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向下扫了几行。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意外?

周崇礼将卷子放在那一叠考卷的最上面,没有立刻整理进去。他的手指在卷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头,对黎鸣旭说:「去吧。」

「谢山长。」黎鸣旭躬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开。

走出明伦堂时,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外面的光线。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考完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题目,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黎兄!」

柳文渊从人群中走过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急切。

「考得如何?」柳文渊问,语气关切,「那漕运之题,正合黎兄所长。想必是慷慨陈词,直指时弊吧?我方才交卷时,见你还在书写,定是文思泉涌,欲罢不能。」

黎鸣旭看着他。

阳光照在柳文渊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容显得真诚而无害。前世,他就是被这样的表情骗了一次又一次。

「尽力而为罢了。」黎鸣旭淡淡一笑,「漕运之事,牵涉甚广,学生才疏学浅,只能就事论事,提些粗浅建议。但求无愧于心。」

柳文渊眼中的急切凝固了一瞬。

他仔细打量着黎鸣旭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什麽——是故作谦虚?还是真的写了篇平庸文章?

「黎兄过谦了。」柳文渊笑道,「以兄之才,定有高论。不过……」他压低声音,「漕运之事,水深得很。有些话,说得太直,恐惹人不快。黎兄文章,想必是把握好了分寸的。」

这是在试探。

黎鸣旭点头:「柳兄提醒的是。学生谨记『敦厚』二字,行文时多有斟酌。」

柳文渊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还想说什麽,这时崔琰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黎兄!柳兄!你们可算出来了。我方才听到有人说,副山长收卷时,对几份卷子看了又看,其中就有黎兄你的!」

黎鸣旭心头一动。

柳文渊立刻问:「副山长看了黎兄的卷子?可有什麽表示?」

「就是多看了几眼,眉头皱着。」崔琰说,「我也没看清。不过黎兄,你的文章定是出彩,才让副山长格外留意。」

黎鸣旭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明伦堂的方向。堂门已经关闭,副山长和教习们应该在里面初步整理考卷。那扇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他与那篇文章的命运。

阳光温暖,秋风微凉。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钱碎银。坚硬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触感。

考场上的笔墨已落定。

考场外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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