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放榜之日,波澜暗起(2 / 2)
柳文渊抓住黎鸣旭的手臂,力道不小:「黎兄,你告诉我,你文章到底写了什麽?是不是……是不是考官未能领会兄之深意?或是……」他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或是有人故意……」
他欲言又止。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是在暗示副山长评分不公,甚至有意打压。
黎鸣旭看着柳文渊抓着自己手臂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但此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轻轻抽回手臂。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柳兄过誉了。」黎鸣旭拱手,声音平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此次考题艰深,小弟学识浅薄,能得乙等已是侥幸。还需努力。」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柳文渊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安慰的丶挑拨的丶试探的——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他设想过黎鸣旭的各种反应:或愤怒质问,或黯然神伤,或强作镇定。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
真正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柳文渊看着黎鸣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深处却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那些原本准备看热闹的,准备安慰的,准备嘲讽的,此刻都哑口无言。黎鸣旭的态度,让他们所有预设的反应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明伦堂的门又开了。
副山长周崇礼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学官常服,头戴方巾,手持一卷书册。他的出现让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子躬身行礼:「见过副山长。」
周崇礼走到榜文前,目光扫过众人。
「月考已毕,榜文已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此次策论,题目为『漕运利弊论』。漕运乃国之大脉,民生所系。诸生文章,老夫已一一阅过。」
他顿了顿,翻开手中的书册。
「此次文章,多有学子慷慨激昂,痛陈时弊。」周崇礼缓缓说道,「言漕吏之贪,说漕规之弊,论漕耗之重。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不少学子露出喜色。那些在文章里大骂漕运腐败的,此刻都觉得副山长是在肯定自己。
但周崇礼话锋一转。
「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文章之道,贵在持中。痛陈时弊固然重要,但若只知批判,不知建设;只知指责,不知谋划,则失之偏颇,流于空谈。」
广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喜形于色的学子,此刻脸色都白了。
周崇礼继续道:「此次策论,亦有不少文章,四平八稳,老成谋国。虽锐气稍逊,然立足实务,剖析入微,所提改良之策,颇具见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黎鸣旭身上。
「如乙等之中,黎鸣旭之文。」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黎鸣旭身上。这一次,目光里的意味完全不同了。
周崇礼的声音继续响起:「黎生之文,不尚空谈,不逞意气。于漕运利弊,分析透彻;于改良之策,条理清晰。虽未列甲等,然其文风沉稳,思虑周详,堪为范本。」
他说完,合上书册。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副山长这番话,表面是在褒奖黎鸣旭,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黎鸣旭的文章写得很好,好到可以当范文。但他的排名却被压在了乙等中游。
为什麽?
因为他的文章「四平八稳」丶「老成谋国」丶「锐气稍逊」。
换句话说——因为他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激烈批判,因为他选择了更稳妥丶更务实的写法。
而这,正是副山长亲自出题时最看重的「敦厚」与「务实」。
那麽,为什麽一篇符合副山长要求的文章,却只得了乙等?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故意压分。
而这个人,只能是副山长自己。
周崇礼看着黎鸣旭,目光深邃。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了明伦堂。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广场上炸开了锅。
「副山长这话……是什麽意思?」
「黎鸣旭的文章被压分了?为什麽?」
「难道是因为写得太好?怕他锋芒太露?」
「不对,副山长明明夸他文章沉稳……」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许多学子看向黎鸣旭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深思。
柳文渊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终于明白了。
黎鸣旭那篇文章,根本就不是什麽「学识浅薄」,而是刻意为之的「藏锋」。他早就料到副山长会压分,所以写了一篇看似平庸实则精妙的文章。这样,既展示了才学,又不会引起过度关注。
而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还在那里挑拨离间。
柳文渊看向黎鸣旭。
黎鸣旭依然站在那里,平静如初。秋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扬起又落下。槐树的黄叶在他身边飘舞,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去。
那一刻,柳文渊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的同窗,这个前世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挚友」,此刻看起来,竟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山。
他第一次,对黎鸣旭生出了真正的忌惮。
黎鸣旭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转过头,与柳文渊对视。然后,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日天空里的一缕云。但柳文渊却从中读出了很多东西——了然,嘲讽,还有一丝冰冷的警告。
柳文渊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对周围的同窗说:「走吧,该回去了。」
声音有些乾涩。
人群渐渐散去。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远了。广场上只剩下黎鸣旭和铁山,还有满地凌乱的脚印,和那些被踩碎的槐树叶。
铁山低声问:「公子,副山长他……」
「他知道。」黎鸣旭说。
「知道什麽?」
「知道我在藏锋。」黎鸣旭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槐树叶。叶子已经干透,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地图,「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看出来了,但他默许了。」
铁山似懂非懂。
黎鸣旭将树叶放在掌心,轻轻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飞起来,在风中飘远。
「走吧。」他说,「该去找陈伯了。」
两人转身离开广场。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晃动,像两个沉默的幽灵。
远处,明伦堂二楼的窗户后,周崇礼站在那里,看着黎鸣旭远去的背影。
他手中拿着那份乙等第二十七名的考卷。
卷面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文章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那确实是一篇好文章,好到不应该只放在乙等。
但他必须这麽做。
这个叫黎鸣旭的学子,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麽时候该藏,什麽时候该露。聪明到连他这位副山长的心思都能揣摩。
这样的学生,若是放任不管,将来要麽一飞冲天,要麽……一败涂地。
周崇礼将卷子卷起,放入一个专用的竹筒中。
竹筒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待观。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远处,黎鸣旭和铁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黎鸣旭……」周崇礼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学子时,老师曾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人才,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而是那些懂得何时该藏锋的人。
因为藏锋,是为了出鞘时更利。
周崇礼关上窗户。
房间里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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