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谈与警示,父子的信任(2 / 2)
「孩儿在族会前,曾翻阅过家族近三年的帐本。」黎鸣旭说,「当然,只是粗略看看。但有一处疑点:宏远叔负责的药材生意,近两年利润率波动极大。好的时候,利润比同行业高出五成;差的时候,甚至亏损。而亏损的月份,往往对应着一些大额『交际费』『打点费』的支出。」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表情。
黎正源的脸色沉了下来。
「孩儿并非指控宏远叔什麽。」黎鸣旭放轻了声音,「只是觉得,生意应当稳扎稳打,不该如此大起大落。那批药材生意若真如宏远叔所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报价如此之低?为何供货方是信誉有问题的『济世堂』?这些疑点不弄清楚,贸然投入大笔资金,风险实在太大。」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黎正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仍在桌面上敲击,但节奏慢了下来。
良久,他睁开眼。
「宏远毕竟是你叔父。」黎正源说,声音有些疲惫,「无确凿证据,不可妄言。」
「孩儿明白。」黎鸣旭说,「所以当时在族会上,孩儿只提出风险疑虑,并未提及帐目之事。如今宏远叔来信指责,孩儿也只是向父亲说明原委,绝无背后诋毁之意。」
黎正源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儿子,他曾经觉得太过书生气,太过理想化。可如今看来,他不仅书读得好,心思也缜密,行事更有章法。那批药材生意,自己当时也觉得有些蹊跷,但被黎宏远一番说辞打动,差点就同意了。若不是鸣旭坚持,恐怕……
他叹了口气。
「你行事谨慎,为父是放心的。」黎正源说,「此次月考之事,我亦有耳闻。副山长周崇礼……唉,你受委屈了。」
黎鸣旭摇头:「孩儿不委屈。」
「乙等第二十七名,还说不是委屈?」黎正源皱眉,「你的文章我看过,绝不至于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黎鸣旭平静地说,「副山长压我的分,是在提醒我: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孩儿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不觉得委屈。暂敛锋芒,未必是坏事。」
黎正源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语气平和,可说出的话,却像一个历经世事的老者。那种超乎年龄的沉稳,那种对人情世故的洞察,让他既欣慰,又有些心疼。
「你长大了。」黎正源轻声说。
黎鸣旭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黎正源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芯燃起,橘黄色的光芒扩散开来,驱散了角落的阴影。灯光照在黎正源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
「鸣旭,」黎正源重新坐下,语气郑重,「有件事,为父想与你商量。」
「父亲请讲。」
「家族在郡城新盘下一处绸缎庄。」黎正源说,「位置不错,铺面也大,原本是想让你宏远叔兼管。但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看向黎鸣旭:「为父有意让你去历练一番,你可愿意?」
黎鸣旭心中一动。
郡城绸缎庄——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离开青阳县,进入更大的舞台,接触更复杂的人脉网络,同时也能避开书院里副山长和柳文渊的近距离关注。而且,绸缎生意若能做好,便是稳定的财源,对他后续的计划至关重要。
但他没有立即答应。
「父亲,」黎鸣旭斟酌着措辞,「孩儿尚在书院求学,贸然接手生意,恐怕……」
「不是让你全权负责。」黎正源说,「你先去熟悉情况,协助掌柜打理。每月回来几次,课业不能荒废。等你明年院试之后,若有意,再正式接手不迟。」
这安排很合理。既给了黎鸣旭历练的机会,又不耽误学业。
黎鸣旭沉默片刻,然后郑重行礼:「孩儿愿意。定不负父亲期望。」
黎正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起身走到黎鸣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为父相信你能做好。郡城不比青阳,人事复杂,你要多加小心。若有难处,随时写信回来。」
「是。」
「去吧,收拾一下,明日我让黎福与你细说绸缎庄的情况。」
黎鸣旭退出书房。
关上门时,他听到父亲在屋内轻声叹息。那叹息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站在走廊上,秋夜的凉风吹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厨房的声响,是母亲在吩咐下人准备晚饭。锅碗碰撞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交织成家的温暖。
「宿主父亲信任度提升。」天机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郡城任务开启。新环境威胁评估:未知势力增多,与『黎宏远』丶『柳文渊』背后势力交集概率提升。建议提前部署。」
黎鸣旭没有回应。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铁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在擦拭那把枣木棍。看见黎鸣旭进来,他站起身:「公子,老爷找您何事?」
「让我去郡城,打理新盘下的绸缎庄。」黎鸣旭说。
铁山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公子终于能……」
「别高兴太早。」黎鸣旭打断他,「郡城不是青阳。黎宏远在郡城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我们去了,等于进了他的地盘。」
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黎鸣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柳文渊的父亲是郡丞,柳家在郡城势力不小。我若在郡城有所作为,难免会与他碰面。」
窗外,夜色已深。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屋檐角,洒下清冷的光辉。远处的街巷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那……公子还去吗?」铁山问。
「去。」黎鸣旭说,「为什麽不去?」
他转过身,看着铁山:「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机会。黎宏远想用告状信打压我,父亲却因此更信任我,给了我更大的舞台。柳文渊在书院盯着我,我去了郡城,他反而鞭长莫及。至于那些未知的势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正好会一会。」
铁山看着公子,忽然觉得,此刻的黎鸣旭,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那不再是书院里温文尔雅的学子,也不是家族中谨言慎行的少爷,而是一个……一个即将踏入战场的人。
「铁山,」黎鸣旭说,「收拾东西,我们三日后出发。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麽事?」
「去见王掌柜。」黎鸣旭说,「那二十两银子,我要在离开青阳前拿到手。」
铁山重重点头:「是!」
窗外,秋风更紧了。
吹得庭院里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拍打。黎鸣旭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深沉的夜色,心中却异常平静。
郡城,绸缎庄,新的战场。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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