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报导(1 / 2)
顾寻回到宿舍,屋里没人。
前世他也数过这些钱。
那是1985年9月,他刚到这间宿舍,也是一个人,也是坐在这张床上,也是把这些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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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数钱的时候想的是啥?
他想的是,这些钱够花多久。
门外有脚步声。
刘建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你回来了?」
他说。
「我刚才去打开水,顺便给你带了一缸。开水房在楼东头,你记着。」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
顾寻说:「谢了。」
刘建军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刚才说回去数钱,真数了?」
顾寻点头。
刘建军笑了笑,没再问。他掏出个本子,翻开,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开始写什麽。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你是甘肃哪的来着?」
「定西。」
「定西穷不穷?」
顾寻想了想。
「穷。」他说。
刘建军点点头,又低下头写字。写了几笔,又抬起头。
「你家里几个娃?」
「我和我妹。」
「你妹多大了?」
「十二。」
「上学没?」
「上着。」
刘建军点点头,没再问了。
顾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烫嘴,他慢慢喝。
刘建军忽然说:「我有个姐,比我大三岁,没上学。我爹说,供不起俩,就供我一个。」
刘建军低头写字,写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走,去系里报到。刚才楼下有人喊,新生下午两点去中文系报到,领材料。」
顾寻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下。
刘建军说:「你那布包不带上?」
顾寻看了看枕头底下。
「不带。」
他说。
两个人出门,王维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了,躺在上铺看书。刘建军喊他:「王维,去报到不?」
王维摇摇头。
「那你躺着吧。」
刘建军说。
两个人下楼,往中文系走。
路上人多了。
新生老生混在一起,有的拿着书,有的端着饭盒,有的骑着车。太阳还是晒,但比上午好点了,有点风。
刘建军走在前头,步子快,顾寻跟着。
走了一会儿,刘建军忽然放慢步子,回头看他。
「你咋走这麽慢?」
他不是走得慢。他是在看。
看这些路,这些树,这些楼。
前世他在这走了四年,后来又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能走。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新生。
他得重新走一遍。
中文系在文科楼,三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牌子。楼前有块空地,站着不少人,都是新生模样。
有人在排队,有人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拿着表格在看。
刘建军说:「咱也排队吧。」
两个人站到队伍后头。
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年轻。站在顾寻前头的是个女生,短头发,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脚上是双黑布鞋。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两人挨着,小声说着话。
刘建军在旁边小声说:「女生不少。」
顾寻没接话。
队伍往前挪。
那两个女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
短头发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
她和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又说了几句,长头发的也回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
刘建军凑到顾寻耳边:「她们看你呢。」
他站在那,眼睛看着前面,脸上没什麽表情。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那两个女生没再回头。
顾寻看着她们的背影。
前世他认识一个BJ姑娘。
她叫沈阑珊。
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那时候他刚来BJ,啥也不懂,土得很。沈阑珊是北京人,见过世面,带他逛王府井,逛颐和园,逛北海。
她请他吃饭,给他买书,教他北京话怎麽说。
后来他们好了。
再后来他认识了别人,就把她忘了。
他记得分手那天,她来找他,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他下楼,看见她,她说:「顾寻,咱俩谈谈。」
他说:「谈啥?」
她说:「你最近咋不理我?」
他说:「忙。」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说:「顾寻,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没追。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听说她毕业以后去了美国,再也没回来。
可临死那天,他躺在病床上,忽然想起她来。
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去颐和园,那天太阳很好,她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说:「顾寻,你快点!」
想起她给他买的那些书,每一本扉页上都写着:送给顾寻。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那时候想,如果能重来一回,他一定不那样了。
可现在真重来了,他看见短头发丶白衬衫的女生,还是会想起她。
但也只是想起。
也许吧,他不知道。
顾寻收回目光。
队伍轮到他们了。
窗口里坐着一个老师,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低头写字。
他接过顾寻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顾寻。
「甘肃定西的?」
顾寻点头。
老师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你的学号,这是课程表,这是宿舍登记表,填好交回来。宿舍楼有传达室,有事找传达室。」
顾寻接过东西,说:「谢谢老师。」
老师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建军也办完了。两个人从队伍里出来,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刘建军说:「这就完了?还挺快。」
顾寻看着手里的纸。学号:851234。课程表:现代文学,古代文学,写作,英语,政治。
和前世一样。
他记得这些课。记得那些老师。记得那些教室。
有一回上现代文学课,讲五四时期的文学革命。老师是个老先生,头发花白,在讲台上站着,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问:「胡适提八事,陈独秀提三大主义,这是你们都知道的。
但紧接着,周作人提出人的文学,后来又有人提倡平民文学。
再往后,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打起了架,一个说为人生,一个说为艺术。
到了二十年代末,革命文学起来,鲁迅和创造社又吵得不可开交。我现在问你们。
从1917到1927,这十年里,新文学最根本的矛盾到底是什麽?是文言和白话?是写什麽和怎麽写?是个人和集体?还是别的什麽?谁能说清楚?」
台下没人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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