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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谢颖(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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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天彻底冷下来了。

顾寻收到一张通知,说中文系有个讲座,请的是外语系的谢颖教授,讲俄罗斯文学。自愿参加,不算考勤。

他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口袋。

刘建军看见了,说:「你去不?」

顾寻说:「去。」

刘建军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反正晚上没事。」

顾寻看了他一眼。

刘建军说:「咋,不欢迎?」

顾寻说:「没有。」

讲座在文科楼阶梯教室,晚上七点。

两个人六点半就到了。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高年级的,也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坐在前排。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刘建军四处张望,小声说:「人不少啊。」

顾寻没说话。

教室里暖气烧得足,有点闷。刘建军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掏出本小说翻起来。顾寻坐在那,看着讲台。

讲台上放着一杯水,一个麦克风,几本书。

他想起父亲的笔记本。

那些笔记本是父亲留下的。一共五本,用线装订的,封面已经发黄。顾寻十三岁那年撬开那口旧木箱,一本一本翻过。后来他把它们带到京城来,压在枕头底下。

五本笔记本里,有三本是听课笔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着老师讲的内容。另外两本,是父亲自己写的。

写他对读过的书的感想,写他对生活的困惑,写他对那个时代的观察。

有一页写着:

「今天读《安娜·卡列尼娜》,读到安娜最后卧轨,心里堵得慌。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日子。可那个时代,不让她要。我合上书,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想,我自己呢?我想要的,能要吗?」

另一页写着:

「托尔斯泰写列文割草那段,让我想起咱村的麦收。一样的热,一样的累,一样的踏实。可列文割完草,还能回到书斋里想问题。咱村的人,割一辈子草,从来不问为啥。我不知道哪种更好。」

还有几页,是顾寻看过最多遍的。

那些页上,父亲的字迹不像别处那样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我还是会看见。」

「那天晚上,有人来敲门。我没开。我听着脚步声走远,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开门?可开了门,又能怎样?」

「后来,那个人也不见了。」

「我开始写日记。把每天看见的事,听见的事,记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怕自己忘了。可有些事,记下来了,就更忘不掉。」

「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还是什麽都改变不了。」

「那些年,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却不一样了。」

顾寻那时候小,看不太懂。

后来大了,慢慢从母亲嘴里,从村里老人的闲话里,拼凑出一些事。

他知道父亲经历过的。

现在他坐在这间阶梯教室里,等着听谢颖的讲座,又想起这些话来。

他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间教室里,听过谁的讲座?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

他想起那张照片。

闻亭底下,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

最左边那个,穿着中山装,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1965年。

二十年前。

七点整,谢颖进来了。

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讲台前,把手里几本书放下,抬起头,看着台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建军把书合上,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女教授啊。」

顾寻没理他。

谢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

「今天讲托尔斯泰。讲他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顿了顿。

「这本书,很多人读过。但今天我想换一个角度。我们不谈安娜的爱情悲剧,不谈卡列宁的虚伪,不谈渥伦斯基的浅薄。我们来谈谈,托尔斯泰为什麽要写这样一本书。」

她翻开书,找到一页。

「1873年,托尔斯泰开始写《安娜·卡列尼娜》。那一年他四十五岁,已经发表了《战争与和平》,名满天下。可他并不快乐。他在日记里写:『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如果没有人告诉我为什麽活着,我宁愿去死。』」

她抬起头。

「所以《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表面看是一个女人的悲剧,骨子里是托尔斯泰自己的挣扎。」

她开始讲。

讲俄国农奴制改革后的社会动荡,讲贵族阶级的没落,讲新兴资产阶级的崛起。讲托尔斯泰如何通过两条线索——安娜的城市悲剧和列文的乡村探索——来呈现那个时代的撕裂。

「安娜为什麽必须死?不是因为她背叛了婚姻,不是因为她被社会抛弃。是因为她活在一个没有出路的世界里。她要爱情,可爱情给不了她归宿;她要自由,可自由只让她更孤独。她试图冲破一切束缚,可冲破之后,发现外面什麽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这是托尔斯泰的高明之处。他不批判安娜,也不同情安娜。他只是把她放在那个时代里,让她自己走完该走的路。」

刘建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有点深。」

顾寻没理他。

谢颖继续讲。

讲列文。讲他回到乡下,试图在土地上寻找生活的意义。讲他和农民一起割草,从劳动中获得踏实。讲他和吉蒂的婚姻,从激情走向平淡,最后在信仰中找到寄托。

「托尔斯泰把自己的困惑给了安娜,把自己的探索给了列文。安娜走向毁灭,列文走向救赎。这是两种可能性,也是托尔斯泰内心两种声音的对话。」

她顿了顿。

「可列文真的找到答案了吗?书里写他最后接受了信仰,可托尔斯泰自己呢?他写完这本书后,仍然在痛苦中挣扎,最后在八十多岁高龄离家出走,死在一个小火车站上。」

她看着台下。

「所以我想说的是,伟大的文学,从来不给你答案。它只是把问题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安娜的悲剧是问题,列文的探索也是问题。托尔斯泰把这些问题写出来,不是为了教育谁,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

她合上书。

「可看清楚了,然后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托尔斯泰看清楚了,可他解决不了。他一生都在寻找答案,一生都没找到。他痛苦,他挣扎,他八十多岁了还要离家出走。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傻了。可我觉得,他只是太清醒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

「清醒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活在人群里,却永远是个异类。」

教室里安静得很。

没人说话,没人动。

刘建军张着嘴,小说掉在腿上都不知道。

顾寻坐在那,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谢颖继续说。

「而且,有些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可台下的人,都听懂了。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一页。

「那几年,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却不一样了。」

谢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说:「有问题可以问。」

学生们举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问各种问题。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一个学生问:「您觉得安娜和渥伦斯基之间是真爱吗?」

谢颖想了想。

「是真爱,也是假爱。真在那个瞬间,他们确实为彼此燃烧过。假在那种燃烧持续不了多久。渥伦斯基要的是征服,安娜要的是全部。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再真的爱也走不下去。」

又一个学生问:「列文的探索,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有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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