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宿舍夜话(2 / 2)
宋知夏观察着她的反应,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喜欢就喜欢嘛,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顾寻是挺特别的,虽然出身,但才华和人品都没得说。你要是真喜欢,我举双手赞成!」
「知夏!」
林舒月轻轻拉了拉宋知夏的衣袖,声音细弱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你别乱说,阑珊会有压力的。」
沈阑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微红。
她看着宋知夏,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认真:「知夏,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顾寻,是作者与读者丶同学与同学之间的欣赏和尊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她语气里的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让宋知夏撇了撇嘴,终于不再穷追猛打:「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啊,」
她眨眨眼。
「感情这种事,有时候自己都弄不明白呢。」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
林舒月悄悄松了口气,拿起毛线针,继续织那条未完工的围巾,针脚细密而规律。
宋知夏重新躺下,拿起《大众电影》,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沈阑珊。
沈阑珊重新拿起钢笔,摊开信纸,打算给家里写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晌没有移动。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的思绪,还是被宋知夏的话搅乱了。
喜欢顾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摆到面前,让她感到有些无措,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自幼生活环境优渥,父母开明,家风清正。她聪慧丶勤奋丶有理想,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
在感情方面,她开窍不算早,也从未对哪个男生有过特别的感觉。
身边不乏追求者,从大院子弟到青年才俊,但她总觉得那些人要麽浮躁,要麽目的性太强,要麽聊不到深处,很难让她产生真正心灵上的触动。
顾寻是第一个。
他不是她生活圈子里常见的那种人。他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上带着那片土地的深刻印记,沉默丶朴实,甚至有些「土气」。
但他思想的深度丶对生活的洞察丶以及文字中蕴含的那股深沉力量,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和他交谈,她感觉不是在和一个同龄男生聊天,更像是在与一个对生活和时代有着同等关切丶但视角迥异的思考者对话。
她能学到东西,能感受到共鸣,也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这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愉悦,是如此珍贵,以至于她从未想过要给它贴上「喜欢」的标签,生怕玷污了它的纯粹,或者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是……如果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呢?
沈阑珊回想起一些细节。
寒假那次读书会,顾寻推门进来时,她心中确实涌起过一丝真切的喜悦。
图书馆,看着他接过自己递过去的笔,平静地说「谢谢」时,她心里是温暖的丶安心的。
从人民文学社回来,听他简短分享见闻时,她会不自觉地专注倾听……
这些细微的情感波动,以前被笼统地归为「欣赏」或「关心」,此刻细细分辨,似乎又掺杂了些什麽。
难道真的像知夏说的那样?
沈阑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她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她习惯了对事物有清晰的认知和掌控,包括自己的情感。
也许,只是因为顾寻太特别了,这种特别放大了她对他的关注?
也许,这只是基于共同文学兴趣和思想共鸣而产生的一种深厚友谊的雏形?
毕竟,他们实际接触的次数并不多,了解也大多停留在作品和有限的交谈上。
她需要更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阑珊。」
林舒月细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拿着织好的围巾比划着名。
「你看这个长度,葳蕤用合适吗?」
沈阑珊回过神来,看向那条米白色的丶织工细致的围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合适,很衬她。舒月你手真巧。」
「那就好。」
林舒月满足地笑了笑,小心地将围巾叠好,放进纸袋。
话题重新回到了陆葳蕤身上,商量着明天去要带些什麽水果丶营养品,要注意些什麽能让葳蕤开心又不累着。
女孩们细细碎碎地说着,宿舍里重新充满了温馨的关切气息。
但沈阑珊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像一颗被无意间植入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某个角落。
她可以暂时不去浇灌它,不去触碰它,但它已然存在,并在寂静中,悄然生长出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丶细微的根须。
夜深了。宋知夏率先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舒月也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沈阑珊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关掉了台灯。
宿舍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脑海中,一会儿是陆葳蕤苍白却强作笑颜的脸,一会儿是顾寻沉静深邃的眼眸,一会儿是宋知夏促狭的笑问,一会儿又是自己笔下那些关于文学丶关于时代丶关于「现场」的思考……
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最后定格在顾寻站在读会书教室里,平静而清晰地说出「写作的资源,在于我们脚下真实发生的现场」时的样子。
那一刻的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坚定,沉着,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接在一起。
沈阑珊轻轻闭上眼。
也许,现在去想「喜欢」与否,为时过早,也徒增烦恼。
顾寻有他要走的长路,有他背负的期望,有他注定艰辛却意义非凡的创作远征。
而她自己,也有她的学业丶她的理想丶她对这个世界独立的观察与思考。
他们更像是两条偶然交汇丶彼此映照的溪流,在各自奔赴大海的途中,短暂地看见了对方的身影,并从中获得了某种确认与力量。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会怎样……她不是那种会为未知而过分焦虑的人。让一切自然发生,让时间给出答案。
现在,她只需要知道,她欣赏他,尊重他,并愿意继续与他进行那些能照亮彼此思想的交谈。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依稀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仿佛在诉说着远方和旅程。
沈阑珊在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沉入了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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