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宿舍夜谈的转变(1 / 2)
王润生老先生派助手到清华园邀请顾寻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想像中更快丶更广。
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顾寻自己没有主动提起,但那天下午,陈明走进中文系所在的文西楼,向值班老师打听顾寻时,便被有心人留意到了。
陈明那一身不同于校园师生的丶略带体制内沉稳气质的风度,以及手中那个印着「王润生文学工作室」的公文包,足以引起一些人的好奇。
随后,系里个别消息灵通的老师,大约是从李敬泽编辑或陈东编辑那里得到了确认,在私下场合提了一句「顾寻那孩子,被王润生老先生叫去家里聊过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乾柴的一点火星,迅速在中文系,尤其是高年级和研究生中间引燃了话题。
王润生!
这个名字对于学中文的学生而言,分量非同一般。那是现代文学史教科书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是活着的文学传奇,是许多文学青年心中高山仰止的存在。
这样一位深居简出丶几乎不再见客的文坛耆宿,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大一学生到家中叙谈?
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不少人重新打量起顾寻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丶衣着朴素丶似乎只专注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农村学生。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鸣他们宿舍他们的耳朵里。
周鸣的另外三位室友也加入讨论,周鸣,马京涛,赵红兵。
最初听到时,周鸣几乎是不信的。「王润生?请顾寻?不可能吧?是不是弄错了?」
他当时正和赵红兵在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听到旁边两个研究生低声议论,下意识地反驳。
赵红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空穴不来风。陈明我好像听我爸提过,是王老晚年很信任的一个助手,帮他处理文稿和联络事宜。如果真是他亲自来学校找顾寻,那这事恐怕是真的。」
马京涛当时不在场,后来听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王老看人,自有他的道理。」
语气复杂,听不出是服气还是别的什麽。
接下来的几天,顾寻能隐约感觉到系里一些目光的变化。以前,那些目光或许是好奇丶探究丶甚至带点不经意的轻视;现在,则多了几分审视丶掂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连在食堂打饭时,偶尔会有不熟悉的同学对他点头示意,或者在走廊里遇见时,对方的笑容似乎也真切了些。
他对此依旧平静以对。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整理资料整理资料。
王老的赏识是前辈的厚爱,是对他创作方向的肯定,但并不会改变他作为一名学生的本分,也不会让他对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生出任何骄矜或忐忑。
他清楚,真正的尊重,终究要靠作品说话。
然而,变化的迹象还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呈现了。
那是一个周二晚上,距离拜访王老已过去一周多。
宿舍里顾寻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对照着从过刊库抄来的数据和案例,完善《旱塬纪事》中关于早期乡镇企业管理混乱的一个情节设计。
九点半左右,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靠门的陈建国跳下床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周鸣?」
门口站着的,正是周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手里没拿书,神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矜持,多了点刻意维持的平静。
「找顾寻。」
周鸣对陈建国点点头,目光径直投向屋里顾寻的背影。
顾寻闻声转过头,看到周鸣,也有些意外。他们虽然同在读书会,但私下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更别说周鸣主动来宿舍找他。
「陆同学,请进。」顾寻站起身,从床下抽出自己那张方凳,「地方简陋,坐。」
王维也从习题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陈建国关上门,挠挠头,坐回自己床上,一副准备看热闹的姿态。
周鸣走进来,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这间略显拥挤丶陈设简单的宿舍,在顾寻堆满书籍和笔记的书桌上停留了一瞬,才在方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没打扰你们吧?」
他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没有,刚在看书。」
顾寻坐回自己的椅子,平静地看着他,「陆同学有事?」
周鸣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听说你前段时间,去拜访了王润生老先生?」
消息果然传开了。
顾寻点点头:「是。承蒙王老错爱,去聆听了一些教诲。」
「王老身体还好吧?」
周鸣问,语气里带着对长辈应有的尊重。
「精神还不错,只是年纪大了,说话久些容易疲惫。」
「那就好。」周鸣顿了顿,话锋转入正题,「其实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关于创作的事。之前读书会上,听你提到在准备一部长篇,关注农村改革?」
顾寻心中微动。周鸣主动找他谈创作?而且话题从之前隐含贬义的「穷酸题材」,转向了中性的「农村改革书写」?这态度转变不可谓不明显。
「是在准备。」顾寻坦然承认,「暂名《旱塬纪事》,想写写黄土坡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的变化。」
「跨度不小。」
周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农村改革是篇大文章,涉及土地制度丶基层组织丶产业结构丶人口流动丶观念变迁方方面面。你想从哪个角度切入?或者说,你的核心关怀是什麽?」
这个问题提得相当内行,也相当直接,甚至带有一丝考校的意味。
但比起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丶专业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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