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的道理，我听懂了（1 / 2）

石门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与腐朽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与外面牢房的潮湿不同，辛字号的这间独立石室乾燥异常，四壁空空，唯有正对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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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梳妆图》。

画上美人栩栩如生，云鬓高耸，眉眼含情，正对菱花镜，纤纤玉指拈着一根碧玉簪，似要插入发间。

她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对你嫣然一笑。

那勾魂夺魄的靡靡之音，正是从画中传来，此刻变得更加清晰。

像情人在耳边不知疲倦的低语，引诱着人放下所有防备，沉入最温柔的梦乡。

门外，李百户和一众狱卒紧张地攥着兵器，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猛则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刀疤脸上的肌肉紧绷，双目死死盯着陈知安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这个酸秀才要怎麽跟一个连他都着了道的怨鬼「讲道理」。

然而，陈知安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拔刀，没有戒备，甚至没有去看那幅画。

他径直走到墙角，搬来一张积了灰的条凳，用袖子不紧不慢地拂去灰尘。

然后端正地坐在了画前三尺之地。

坐姿笔挺，如同学堂里听讲的书生。

「有点意思。」

陈知安终于抬头，目光落在画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声音不大，却瞬间盖过了那靡靡之音。

画中美人拈着玉簪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一刻，画卷光华流转，那美人竟真的从画里走了出来。

她身披薄纱，莲步轻移，不带一丝鬼气，反而仙气飘飘，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公子……也懂画？」

她朱唇轻启，声音酥媚入骨，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化为绕指柔。

王猛在门外看得瞳孔一缩。

就是这个幻象！

下午他就是被这女人迷惑，心神差点失守。

他死死盯着陈知安，只要这小子有任何不对劲，他就准备冲进去救人。

陈知安却像是没看到这个绝色美人，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作本身。

「谈不上懂。」

他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画这幅画的人，用笔很大胆。」

「这眉心的花钿，用的是最烈的『丹顶朱』，稍有不慎，便会显得艳俗。」

「可他却调和了石青，压住了火气，反而多了一丝清冷。」

「还有这衣袂的褶皱，一笔呵成，是为『铁线描』。」

「没有三十年的功力，画不出这般风骨。」

他像一个真正的鉴赏家，一处一处地点评着，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欣赏。

画中走出的美人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万千媚术，千百种引诱人心的幻境，在这一刻，竟无一可用。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或者一个怨鬼。

他只是在看一幅画。

「你……你看这些做什麽？」

美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躁。

陈知安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第一次正视她，但眼神清澈，不带半分欲望。

「我在看他的执念。」

陈知安伸手指着画中美人眼角下方，一处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淡痕。

「画师技艺通神，却在这里，犯了一个错。」

「他想画你的绝代风华，可下笔时，心中却藏着悲伤。」

「这是一滴泪，他想用颜色盖住，却不知，情之一字，越是遮掩，越是深刻。」

「他爱你，所以画你。」

「但他画你的时候，很痛苦。」

陈知安看着美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他在痛苦什麽？」

轰！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把生锈亿万年的心锁。

美人脸上的媚态瞬间褪去，仙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悲戚。

她绝美的脸庞开始龟裂，黑色的怨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整个石室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凝结出了一层冰霜。

门外的王猛等人骇然后退，那股刺骨的阴寒，让他们感觉灵魂都在颤抖。

「他痛苦什麽？！」

怨鬼发出凄厉的尖啸，不再是女声，而是混杂着男女声的恐怖嘶吼。

「他痛苦自己是个废物！」

「眼睁睁看着我被那畜生抢走，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痛苦自己只能夜夜画我，却连我的手都再也碰不到！」

「他痛苦自己连为我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随着她的咆哮，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在陈知安眼前闪过。

江南烟雨，一个穷酸画师与一位教坊司的绝色舞姬相恋。

他们约定，等画师卖画攒够了钱，就为舞姬赎身，远走高飞。

然而，一位路过江南的京城权贵，看中了舞姬。

一纸调令，舞姬被强行带走，送入京城一座豪奢的王府，成了那权贵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