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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他始终记得这些,更记得当初为何绑了李存玉,为何逃跑。不出面,不出声,对两人都好。他确信自己从没爱,没一点爱,甚至于恨李存玉。返回津渡后他已经连着两夜没休息,一经坐下来,没几分钟便感觉有股力将他眼皮往下扯。单手撑着下巴打盹,原意只虚着眼睛缓缓精神,结果呼吸越来越疲慢,力气和意识全跟着倦怠的吐息向外消散。
太困了。实在太困,似乎有个沉在水里的梦正叫他过去,冥沌沌的,要落进去了。
哆!
幽静中猛不丁一声电子琴音,陈责恍惚中惊醒,看到被褥里一条修长的手臂探出,覆在玩具电子琴上,指尖抚在键盘。
孤零零的哆音。电子琴闪出的红光照亮了天花板。
仅停留在这一个音符,床上的李存玉便不动了,四下静得连带刚刚那声也不像来自这个世界。
起初没太在意,陈责重新阖眼,可十来分钟后又传出一声响。哆。
他确认李存玉是醒着的,仔细看,发现李存玉浅皱着眉,除开摁琴键外,另只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爪覆在耳上,指甲抠出红色的深印。
哆。
又是一声。
这次陈责离得近,所以清晰看见李存玉的指尖都被红光照透了。那是最左的键位,教小孩哆咪嗦咪和弦的第一个音,陈责也旁听了,近三十年来第一次认真的音乐课。这次摁得更重些,可无论力道轻重,玩具琴的声响都是索然无趣,不浮动,无强弱。与艳色的塑料壳和骚弄的彩光相反,若只是重复按键,这把琴发出的声音用乏味来形容绝不为过。李存玉还是对这声音上瘾了,每响一次,李存玉便屏声敛息地偷笑。咧开嘴,森白的牙齿,中邪般浑身一颤。
哆。哆。哆。哆。哆。
哆。哆。哆。哆。哆。
哆。哆。哆。哆。哆。
每隔十来分钟,李存玉便会摁下琴键,以重复的响动打破病房内的死寂,烁亮的红光,把床边陈责的影子,一次次,巨大地投向病房的白墙。循环来回,看不到尽头的刻板行为,直至影子开始明暗虚闪,轮廓晦暝不清。
玩具琴缺电了。
红光如同燃到尽头的烛火般愈发黯淡,琴音也越来越弱。越弱,李存玉就摁得就越频繁越狠,啪啪哒哒,到后来几乎敲成刑虐,强叩声甚至盖过嘶哑失真的小喇叭,惨红频数猝灭着。
直至电量彻底耗尽。和断弦的乐器雷同,几段羸弱电流音后便无法再对李存玉做出任何回应。
卧躺的李存玉刹然坐立,将琴霍地抓来身前。
又猛缓下来。动作先是柔腻的,精细得像在修理,将开关反复押下,长时的,短时的,随后再轻轻拨奏。无果。逐渐漫溢出焦躁,不仅是开关,音量键、鼓组、预设歌曲,任何凸起的按钮都逃不过,去摁、去抠、去扯、去拔,哪怕一处能响也好。
依旧无果。
这下李存玉彻底疯了,疯得很冷静,没喊没叫,只是憋着呼吸凿解那把塑料小琴。陈责也在死寂的病房里窒息,盯着李存玉一次又一次砸虐,全哑火,只有塑料与塑料摩擦撞击的乌沉沉响动。刹那间,握掌成拳,狠狠捶下。琴坏了,黑白键迸离四散,从床上滚落。太深的夜,一旦四周安静下来,他总怀疑是自己又听不见了,声音,声音,他需要些声音,只有声音能证明他还没坏,还有价值,还有得救,弦乐管乐电子乐,什么乐都绝不能听不见。他的哆呢,他的哆呢,他的哆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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