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公的日记我续上(1 / 2)
一九七九年秋天,家宁在永春达埔的老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一本帐簿。
帐簿是陈远水的。封面的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像一片被火烤过的枯叶。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纸页也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字是陈远水写的,用毛笔,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有的字写错了,用墨水涂掉,在旁边重写;有的字写了一半,笔没墨了,后面的笔画淡淡的,像快要消失的路。
家宁蹲在床底下,把那本帐簿翻了一遍又一遍。帐簿上记的不是帐——不是多少钱丶多少货丶多少进丶多少出。帐簿上记的是路。
「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一九四二年三月,从曼德勒出发,往北走。阿梅发热,不退。阿圆在箩筐里不哭。」
「一九四二年四月,保山。阿梅病好了。我的腿断了。走不动,爬也要爬。阿圆在箩筐里看我,不哭,就是看。」
「一九四二年五月,到云南。腿接上了,歪了。阿梅哭。我说没事。」
「一九四三年,在广西。小儿子耳朵坏了,发烧烧的。阿梅哭了三天。我没哭。哭有什么用。」
「一九四四年,在广东。阿圆六岁了。她问我,阿爸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她又问快到是什么时候。我说快了。她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你数到一百就到了。她数了一百,没到。她又数了一百,没到。她数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没到。她不数了,睡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在梅州。阿梅哭了。阿圆也哭了。我没哭。路还没走完。」
「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
家宁蹲在床底下,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线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帐簿。她的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把「阿圆」两个字洇湿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不掉,墨水化开了,两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光吸进去了。
她合上帐簿,把它贴在胸口,蹲在床底下哭了好一会儿。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灶间里苏阿梅在剥花生,院子里家兴在喂鸡,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这些声音盖住了她的哭声,或者说她的哭声太小了,小到连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都传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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