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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阿母苏阿梅也走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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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泉州到永春,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陈阿圆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十六岁的新娘,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捏着林清石的衣角,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水,心里想着:永春是什么样子的?林家是什么样子的?林清石是什么样子的?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二十五岁的母亲,抱着家安,牵着家宁,肚子里还怀着家兴,坐着林清石的货车,从永春回泉州,又从泉州回永春。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三十八岁的寡妇,不,不是寡妇,陈远水走了,但她还有苏阿梅,还有林清石,还有家安丶家宁丶家兴,还有陈家铺子。她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陈阿圆,圆脸的丶矮个子的丶站在柜台后面丶把金枣一颗一颗摆在粗陶碗里的陈阿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永春。天已经快黑了。车灯照在村道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家兴被颠得东倒西歪,家宁把他的手拉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车子在达埔老屋门口停下来。老屋还是那座黄土夯成的老屋,屋顶的黑瓦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的老龙眼树还在,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灶间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白白的,细细的,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陈阿圆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泥地上。泥地湿湿的,软软的,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点。她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环,挂在门上,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响一声。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苏阿梅躺在床上。床是木板床,铺着稻草和棉被。棉被是陈阿圆出嫁时的那床,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龙凤的颜色已经褪了,龙变成了淡红色,凤变成了粉红色,金线变成了黄线,银线变成了灰线。但龙凤还在那里,它们在被面上游着丶飞着丶盘着丶绕着,游了几十年,飞了几十年,盘了几十年,绕了几十年,还没有游累,没有飞累,没有盘累,没有绕累。

苏阿梅的脸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长,灰灰白白,像十片快要脱落的贝壳。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雪。

陈阿圆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苏阿梅的手。那只手凉,乾枯,轻,像握着一把干树枝。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它贴着她的脸颊,贴着它的温度——凉,从她的手传到她的脸,从她的脸传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传到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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