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家安有限公司事业更上一层楼(2 / 2)
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空杯往桌上一顿,杯子碎了。玻璃渣子飞了一桌,扎进了他的手心,血渗出来了。他没有擦,也没有包扎,他的手在上面握了握,把那些玻璃渣子握碎在掌心里。他握得紧紧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菜上,滴在酒里。
家安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血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灰尘变成了泥。泥黏在地上,黏在他的鞋底上,黏在这个仓库的水泥地面上。他不想擦了。就让它留在这里。这是他的血,是他的汗,是他的命。
一九九四年夏天,家安买了第五辆车。这是一辆重型卡车,载重十五吨,车头很高很大,有三个座位,后面有一个卧铺。司机可以在车上睡觉,不用再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凑合了。这辆车花了十八万,贷了十万,分五年还清。他亲自去厦门提的车。从厦门开回泉州,两个多小时车程,他开得特别慢,在国道上六十码的速度慢慢地开着,像在开一辆装满瓷器怕碎了的车。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不理,让它按。超车的司机摇下车窗骂他,他不理,让他骂。他看着前方,前方是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尽头在泉州,在城北工业区那个一千多平方米的仓库里,在陈家铺子的柜台上,在那根扁担下面。
他把车开回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工人们都下班了,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辆货车并排停在那里。他把新车停在那排货车的最后面,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站在新车前面,看着它。车头是蓝色的,很高,很宽,很亮。保险杠是镀铬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他伸出手,摸了摸车头上的标志。标志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头公牛,公牛低着头,弓着背,两只角向前,像是在准备冲锋。这是这辆车的牌子——公牛。公牛,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低头往前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着名了火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皱纹丶额头的抬头纹丶下巴的胡茬。他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像个三十五岁的人。他的皮肤粗糙,黑红黑红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缺钙的表现。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摸上去像沙纸。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蛇,扭动着身子,往天上爬。那条蛇越爬越高,越爬越细,越爬越淡,最后消失在天际。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