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抱薪救火(1 / 2)
未央宫前殿的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武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摩拳擦掌地商议着出征的事宜,樊哙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满是即将上阵杀敌的亢奋;而文臣们则大多面色凝重,低着头快步出宫,彼此间少有交谈,显然都被刘邦御驾亲征的决定搅得心神不宁。
审食其走在九卿之列,刚下丹陛,就被身旁的萧何轻轻拽了拽衣袖。他转头看去,萧何对着他微微摇头,又用眼角的馀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平与娄敬,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待百官走得七七八八,宫门前再无闲杂人等,四人便一同驻足在了前殿东侧的回廊之下。
萧何重重地叹了口气,胡须微微颤动,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焦虑。他看向身侧的陈平,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恳切的质问:「陈中尉,方才在朝堂之上,你我都清楚陛下此次御驾亲征太过冒进,深入草原与匈奴作战,风险之大难以估量。你是陛下身边最信重的谋臣,随陛下征战多年,素来言听计从,为何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曾劝阻陛下半句?」
陈平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靠在廊下的朱红立柱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力:「萧丞相,你以为我不想劝吗?」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了然,继续道:「陛下登基三年,先是臧荼谋反,再是韩信私藏锺离眜意图不轨,天下异姓诸侯王个个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看似臣服,实则个个心怀异志。陛下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正愁没机会立大汉天威,震慑天下诸侯。如今冒顿单于带着匈奴人,围了韩王信于马邑,破了雁门丶云中,杀我边民,掠我土地,这是把刀架在了大汉的北境咽喉上,陛下怎麽可能忍得住?」
「更何况,在陛下看来,他连力拔山兮的楚霸王项羽都能击败,连拥兵数十万的异姓王都能一一平定,区区草原上的匈奴蛮夷,又何足惧哉?他不是被旁人激将,是自己铁了心要打这一仗,要借着北击匈奴,让天下人看看,大汉的天威不容侵犯,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王,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他心意已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就算在朝堂上磨破了嘴皮子劝,又能怎麽样?不过是平白惹得陛下不快,觉得我与那些畏战的文臣一样,长匈奴志气,灭自己威风罢了。」
陈平的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彻,句句都戳中了刘邦的真实心思。萧何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来。
他当了刘邦这麽多年的丞相,怎麽会不懂刘邦的心思?只是他身为百官之首,管着大汉的国库与民生,太清楚这场三十万大军的北征,会给刚刚恢复元气的大汉,带来多大的负担,也太清楚深入草原与匈奴作战,有多大的风险,心中的焦虑压不住,才会忍不住质问陈平。
「更何况,」 陈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如今这满朝文武,能真正劝动陛下的,也就只有子房一人了。可你也知道,自开国定封之后,子房就闭门谢客,辟谷修仙,不问朝政,连朝会都极少参加。如今陛下正在兴头上,子房避之都唯恐不及,又怎麽会出面劝阻?他不出面,旁人说再多,也都是杯水车薪。」
这话一出,廊下再次陷入了沉默。
张良的智慧与在刘邦心中的分量,无人能及。当年鸿门宴,是张良舍身周旋,保下了刘邦的性命;入关中,是张良劝刘邦约法三章,收买人心;楚汉争霸,是张良一次次定下奇谋,扭转战局。刘邦这辈子,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张良的话,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可如今,张良早已看透了鸟尽弓藏的道理,急流勇退,寄情黄老,修仙辟谷,彻底远离了朝堂纷争。别说劝阻刘邦北征,就连平日里的朝会,他都极少露面,彻底成了朝堂上的一个 「局外人」。
连唯一能劝动刘邦的人都闭了口,他们这些人,就算再苦口婆心,又能有什麽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娄敬,终于开了口,他看着愁眉不展的萧何与陈平,沉声道:「丞相,陈中尉,也不必太过悲观。陛下决意御驾亲征,虽是急于立威,却也并非全无胜算。」
娄敬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匈奴虽统一了草原,控弦三十万,看似势大,实则根基不稳。冒顿单于杀父自立,靠着铁血手段吞并了东胡丶月氏丶楼烦各部,这些部族只是慑于他的兵威,并非真心归附,人心不齐,号令难一,这是匈奴最大的软肋。一旦战事不利,各部族必然会各怀心思,四散而逃,绝无可能与我军死战到底。」
「而我大汉,虽历经战乱,民生初定,却也并非无一战之力。三十万大军,皆是跟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锐士,樊哙丶周勃丶夏侯婴丶灌婴,皆是能征善战的老将,并非不堪一击。只要陛下稳扎稳打,不贪功冒进,先解了马邑之围,收复雁门丶云中,稳住边境防线,再寻机与匈奴主力决战,未必不能取胜。」
娄敬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廊下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
萧何闻言,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娄郎中所言,是理想的局面。可陛下的性子,你也清楚。他打了一辈子仗,向来喜欢亲率精锐,长驱直入,当年彭城之战,就是因为他轻敌冒进,才吃了大亏。如今面对匈奴,若是他依旧不改性子,被匈奴人诱敌深入,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刘邦打仗,向来敢冲敢拼,喜欢出奇制胜,可也最容易轻敌冒进。楚汉争霸时,他不止一次因为轻敌,陷入绝境,彭城之战丶荥阳之围,皆是如此。如今面对来去如风丶最擅长诱敌伏击的匈奴骑兵,一旦刘邦犯了老毛病,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审食其一直沉默着听着三人的对话,此刻终于开了口。他看着陈平与娄敬,神色无比郑重,对着二人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恳切,也带着全然的托付:「陈中尉,娄郎中,陛下此次北征,军中谋主,唯有二位。萧丞相与我,要留守长安,坐镇后方,鞭长莫及。军中之事,前线的安危,就全靠二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在这里,拜托二位一件事。随军途中,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一定要死死劝住陛下,万万不可让他率轻骑孤军冒进,更不可让他执意与匈奴主力拼死一搏。若是真的遇到了绝境,陷入了重围,哪怕是暂时与匈奴求和,也绝不能让陛下身陷险地。保住陛下的性命,保住三十万大军的主力,就是保住了大汉的根基,其馀的,都可以再做计较。」
这话一出,廊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何猛地抬起头,看着审食其,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脱口而出道:「食其,你说什麽?与匈奴求和?这怎麽能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怕被远处的侍从听去,连忙压了压音量,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匈奴乃是蛮夷,虎狼之心,贪得无厌。今日你与他求和,送了金银女子,他暂时退了兵,明日只会变本加厉,再次南下劫掠。这根本就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匈奴只会愈发轻视我大汉,边境永无宁日!更何况,陛下何等骄傲,怎麽可能接受与匈奴求和?你这话,若是在朝堂上说出来,陛下非当场动怒不可!」
萧何的反应,完全在审食其的意料之中。
在这个时代,中原王朝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视周边游牧民族为蛮夷戎狄,哪怕是战乱分裂之时,也极少有中原王朝主动向游牧民族低头求和的先例。更何况,刘邦是开国帝王,一生骄傲,从泗水亭长一步步打下这万里江山,怎麽可能接受向匈奴低头求和?
别说刘邦,就算是满朝文武,绝大多数人,也都无法接受与匈奴求和的提议,只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是丧权辱国。
可审食其不一样,他是穿越者,他见过了后世两千多年的王朝更迭,见过了太多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的和战博弈,太清楚一时的忍让,与长久的国运之间,该如何权衡。
历史上,向异族订立盟约,换取一时和平的帝王,不在少数,可留下的名声,却天差地别。
汉高祖刘邦,白登之围中,靠着陈平的计策,向冒顿单于的阏氏行贿,最终与匈奴定下和亲之约,送公主丶赠金银,开放关市,换来了边境的暂时和平。可后世从未有人骂刘邦软弱无能,只因为他的后人汉武帝刘彻,靠着文景之治积攒下来的雄厚国力,派卫青丶霍去病北击匈奴,漠北一战打崩了匈奴王庭,封狼居胥,禅于姑衍,兵锋直抵贝加尔湖,把当年刘邦受的委屈,连本带利地全讨了回来。匈奴的王室贵族,大半成了汉军的俘虏,传承数代的匈奴王庭,几乎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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