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抱薪救火(2 / 2)
唐太宗李世民,刚登基之时,大唐江山未定,国内叛乱未平,颉利可汗率领二十万突厥铁骑,直逼长安渭水便桥。李世民临危不乱,亲自率六骑到渭水岸边,与颉利杀白马立盟,定下了渭水之约,送了突厥大量的金帛,换来了突厥退兵。可没人骂李世民是懦夫,只因为短短三年之后,他便派李靖丶李绩率大军北伐,一战攻灭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带回长安,让他在大唐的太庙前跳舞献艺,把渭水之盟的耻辱,彻底洗刷乾净。
就是明太祖朱元璋,在平定江南之前,也没少跟北方的元朝廷虚与委蛇,可没人骂他软弱。等他灭了陈友谅丶张士诚,统一江南之后,立刻派徐达丶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一举攻破元大都,把当年纵横天下的蒙古骑兵,一路赶到了漠北吃沙子,收复了丢失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这些人,都曾向异族低头,都曾用盟约丶金帛换取过一时的和平,可后世史书,从未骂过他们丧权辱国,只因为他们忍得了一时的屈辱,换来了喘息的时间,积攒了足够的力量,最终把失去的尊严,连本带利地全拿了回来。
而反面例子,就是宋朝。
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每年给辽送岁币银十万两丶绢二十万匹,换来了百年的和平。可这百年的时间,大宋的统治者,没有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反而沉浸在温柔富贵乡里,文恬武嬉,安于享乐,把岁币买来的和平,当成了长治久安的依仗。最终,和辽国这哥俩一块腐化,被崛起的金国一举南下,攻破开封,酿成了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掳,北宋灭亡,成了后世千年的笑柄。
说到底,菜就是原罪。一时的低头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低头之后,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忘了卧薪尝胆,只知道安于享乐。能忍一时之辱,待羽翼丰满之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那叫韬光养晦,叫卧薪尝胆;若是忍了之后,就彻底躺平,不思进取,那才叫抱薪救火,才叫丧权辱国。
这些念头,在审食其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他抬起头,看着满脸不赞同的萧何,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陈平与娄敬,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萧丞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你怕与匈奴求和,会助长匈奴的气焰,会开了示弱的先例,会让大汉蒙羞。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陛下与三十万大军,在草原上出了意外,那大汉会是什麽下场?」
审食其的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陛下是大汉的开国之君,是天下的定海神针。若是陛下身陷重围,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年幼,异姓诸侯王虎视眈眈,匈奴铁骑趁势南下,到时候,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大汉的江山,都可能分崩离析!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们再不愿意低头,又能如何?连江山都保不住了,还谈什麽天朝上国的颜面?」
萧何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想着求和是抱薪救火,却忘了,若是刘邦与三十万大军没了,大汉连存续都成了问题,哪里还有资格谈什麽颜面,谈什麽边境安宁?
审食其见状,语气稍稍缓和了些,继续道:「萧丞相,我所说的求和,不是无底线的退让,不是割地称臣,只是绝境之中的缓兵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平安,只要三十万大军的主力还在,大汉的根基就不会动摇。一时的低头,算得了什麽?」
「我大汉地大物博,沃野千里,人口众多,物资充盈。只要我们借着这一时的和平,稳住边境,专心发展民生,推广兴农四策,积攒粮食,繁育战马,打造军械,训练精锐骑兵,用不了十年八年,国力必然会空前强盛。到了那个时候,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我们再挥师北上,与匈奴算总帐,把今日受的委屈,连本带利地全讨回来,难道不行吗?」
「一时的忍让,不是懦弱,更不是抱薪救火。关键在于,我们忍让之后,要做什麽。若是忍了之后,就安于享乐,不思进取,忘了练兵备战,那自然是饮鸩止渴,遗祸无穷;可若是忍了之后,我们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积攒国力,等待时机,那这一时的忍让,就是韬光养晦,就是为了日后的雷霆一击。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灭了吴国,一雪前耻,成了春秋霸主,后世无人笑他当年的屈膝求和,只赞他能屈能伸,坚忍不拔。难道我大汉,就不能学一学这其中的道理吗?」
审食其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的心上。
廊下鸦雀无声,只有廊外呼啸的朔风,还在悠悠回荡。萧何愣在原地,脸上的不赞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震撼。他管着大汉的民生与国库,比谁都清楚,大汉如今的国力,根本经不起一场长期的丶大规模的对匈战争,休养生息,积攒国力,才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而陈平与娄敬,眼中则闪过了恍然大悟的光芒,看向审食其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他们二人,一个是算无遗策的谋臣,一个是洞悉时局的智者,却都被 「天朝上国不与蛮夷求和」 的固有思维困住了,唯有审食其,跳出了这个框架,把一时的和战,与大汉长久的国运,看得明明白白。
「食其说得对,是我想的不够多了。」 良久之后,萧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想着求和是奇耻大辱,却忘了,保住陛下,保住大汉,才是最要紧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我竟还不如你看得通透。」
陈平也点了点头,看着审食其,郑重道:「食其,你放心。此次随军出征,我与娄郎中,必定死死看住陛下,绝不会让他轻敌冒进。若是真的遇到了绝境,陷入了重围,我二人拼尽全力,也会劝住陛下,先以保全陛下与大军为重,哪怕是暂时低头求和,也绝不让陛下身陷险地。」
娄敬也跟着郑重表态:「食其所言,字字珠玑。随军之后,必定时刻侦查匈奴的动向,提醒陛下切勿中了匈奴的诱敌之计。若是真的事不可为,我定会与陈中尉一同,力劝陛下暂避锋芒,以图后计。」
审食其看着三人,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历史上的白登之围,终究还是会来。可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他提前给陈平与娄敬打了预防针,让他们有了心理准备,知道在关键时刻该做什麽,至少能让刘邦少走些弯路,少受些罪,也能让这场危机,尽可能地平稳度过。
四人站在廊下,又借着这片刻的功夫,细细商议起了后续的所有事宜,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一一商议出了应对之策。
萧何坐镇长安,首要的任务,就是筹备粮草军械,保证前线的后勤补给源源不断,绝不能出现粮草断绝的情况;同时要稳住长安的局势,盯着城中的异姓诸侯与功勋旧臣,严防有人趁着刘邦出征,在后方作乱。
审食其身为郎中令,掌管宫禁宿卫,首要的任务,就是守住未央宫与长乐宫,护住太子刘盈与吕后,稳定宫廷局势,同时配合萧何,巡查长安内外,严防宵小作乱,保证后方的绝对安稳。
而陈平与娄敬,则要在随军途中,时刻关注刘邦的动向,侦查匈奴的虚实,死死劝住刘邦,绝不能让他重蹈彭城之战的覆辙,轻敌冒进,落入匈奴的圈套。
四人分工明确,从午后一直商议到日暮西沉,殿外的宫灯都被内侍一一点亮,暮色笼罩了整个未央宫,才终于敲定了所有的章程。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出宫了。」 萧何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三人拱了拱手,「前线的事,拜托二位了;长安的后方,有我和食其在,二位尽可放心。」
陈平与娄敬纷纷拱手回礼,四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笃定与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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