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上不了台面(2 / 2)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七根弦便都调到了准音上。
他将琴重新递回赫连洪手中,赫连洪试着弹了几个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这琴总是走音,总算音正了!楚宴你小子,乾脆别和我二哥学炼丹,和我学抚琴吧。」
陈阳颔首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赫连洪抱着调好音的琴,心情大好,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不成调的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楚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张脸差了点意思。」
陈阳听了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
「皮相而已,我不在乎。」
赫连洪反驳道:
「可你长得太凶,做起事来总有些不搭调。」
「做什么事,就得有什么样的面相……」
「比如抚琴,旁人一看我,便知我琴技高超,而你,这副凶相,实在不适合抚琴。」
说罢,他一脸陶醉地拨动了琴弦。
陈阳还没说话,赫连卉听到这里,彻底坐不住了:
「其实……凶恶一点也没有什么呀,人活在世上,又不是靠脸吃饭。」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以及遗憾:
「可惜我没见过楚道友的脸。」
「总是听闻三爷爷说你长得凶恶,可又不知具体如何。」
「真想亲眼见一见呐。」
说着,她抬起手,手指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作势便要往上掀。
赫连洪吓得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琴差点摔在地上:「小卉,不可不可!」
赫连卉的手停在半空中,红盖头已经被掀开了一条缝。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手放了下来,那方红盖头又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我就逗一逗三爷爷罢了,谁让你说楚宴坏话的。」
说罢,她又嗤嗤地笑了起来。
赫连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好好,三爷爷不乱说话了。」
「楚宴的长相……那是三爷爷我眼拙,不懂欣赏。」
「长得凶恶又如何,都是皮相而已,外貌罢了……外貌不重要……」
他为了安抚赫连卉,语气真诚无比。
可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小声嘀咕:
「不过说起来,外貌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重要……」
「如果这小子长得稍微顺眼一点,我二哥当初传授他丹道的时候,也不会那般藏私。」
陈阳的身子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赫连洪,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藏私,洪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洪自觉说漏了嘴,脸上浮起尴尬的神色。
他抬手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袋,又低头拨了两下琴弦。
那琴音都乱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凝。
赫连卉见势不对,偏过头朝着赫连洪的方向,替陈阳追问起来:
「三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赫连洪见瞒不过去了,又看了看陈阳那双认真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我二哥那个人,你们或许不知晓,但我清楚得很。」
「他最爱惜名声,尤其看重美名。」
「我听我大哥说,他早年炼丹那阵,哪怕是挑个丹童,都要挑长得俊美的。」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才不伤人:
「像楚宴这小子,我猜的……」
「他当初教导楚宴,肯定没有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也没有真把他当弟子看待。」
「只是随随便便,教了些皮毛罢了。」
「毕竟楚宴长得……咳,有些吓人。」
「我也听二哥随口说过一句,丹师不能光守在丹炉旁炼丹,将来出门在外行走,脸面也是要紧的。」
「人家看见丹师的脸,若是长得太凶恶,怕是连丹药都不敢吃了。」
陈阳听完,神色微微一黯。
他沉默了片刻,转念一想,这确实像是赫连山的脾气。
早几年,他也从赫连山口中,隐隐约约听过类似的说法……
「楚宴,你面相如此凶恶,回头有人来找你求丹,万一把人吓着了可怎么办?」
当时,陈阳只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炼丹之人,只管炼好丹药便是了,哪还管丹师本人长什么样?
对于丹师来说,看的是丹药的成色,品阶,药效……
又不是看丹师的脸。
可赫连山显然不这么认为。
陈阳早在过去,就隐隐约约觉得,赫连山似乎格外在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名声,门面,排场,威望……
就如同百草真君,喜好钱财一般,赫连山则爱慕华而不实的名头。
直到今日……
这些话从赫连洪口中说出来,陈阳才彻底知晓了其中的关窍。
这山鬼百草师兄弟二人,一个爱财,一个爱名,各有所爱。
他心中也不恼怒,只是默默思索了片刻:
「那岂不是说,如果我有一张俊美的面容,就可以得到山前辈倾囊相授,能更早一步成就主炉?」
赫连洪沉默了。
陈阳便又自己琢磨了起来。
当初赫连山确实承诺过,十年助他成就主炉。
陈阳仔细一想,若是自己成就主炉太快,赫连山也会有担忧……
万一他成就主炉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不肯再为赫连卉引渡血气,赫连山又拿什么来约束?
这大概,也是赫连山的算计。
把过程拖长一些,多花费一些时间教导,传授一些简单丹道技艺。
陈阳便有求于他,老老实实地继续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大怒,觉得被人当成了工具。
可陈阳想通之后,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毕竟,根据百草真君的说法,赫连山曾经号称山鬼,在天地宗,乃至整个东土,赫赫有名。
一个能与百草真君齐名的人,丹道造诣自然是极高。
这样的人物在传授丹道的时候有所保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实际上……
陈阳早年,也没有见过赫连山丹道的真实造诣。
后来拜了风轻雪为师,平日里跟着师尊旁观炼丹,他总算亲眼见着了不少大宗师的炼丹手法。
可赫连山不同……
陈阳跟着赫连山的时间,不比跟着风轻雪的时间少,可从头到尾,赫连山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半点真正的丹道造诣。
偶尔随手弹指炼丹,或者是一些已经炼好的成品丹药,交给陈阳辨认。
外加指点陈阳几句。
仅仅轻描淡写,从不深入。
从前,陈阳只当是赫连山性子孤僻,不喜在旁人面前炼丹,担心受到打扰。
如今从赫连洪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才恍然明白……
赫连山不是不喜被打扰,只是单纯没有将他真正放在眼里。
在赫连山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一个为孙女引渡血气的工具。
既然只是工具,又何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教个皮毛,能凑合着用,便已经足够了。
陈阳心中一时念头百转,心绪复杂万千……
「楚道友。」赫连卉低低唤了一声。
陈阳闻言抬起头来:「嗯?」
「我也不知晓,我爷爷会有那般看法。」赫连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楚道友,你莫要放在心上。」
「哎呀,没什么。」陈阳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洪前辈说的这些话,确实让我心中惊讶,总觉得有点……失落之感。」
赫连卉闻言心头一惊,正要解释……
不过,陈阳又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松道:
「但转念想想,这般行径,岂不是斗米恩,升米仇。」
「我早前在天地宗形单影只,如果没有山前辈的指点,别说主炉……」
「只怕现在,还在大炼丹房清洗炼丹炉呢。」
陈阳声音轻柔。
方才,他的心中确实有一些纷乱的心绪,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淡淡的怨恨感。
可不知是这些天,在红尘寺日日夜夜受到香火洗礼。
仅仅片刻,那些杂念就消散了。
「楚道友,你真的……不介意?」赫连卉试探道。
「赫连道友,我往后见着山前辈,必定恭敬礼拜,他就算觉着我楚某资质,上不了台面,但他终究是教导我的前辈。」陈阳朗声道。
赫连卉沉默片刻,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如释重负。
陈阳也顺势催动天香摩罗,运转淬血脉络,血气涌入,赫连卉的手指颤了一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阵,赫连卉又开口:「楚道友,天天这样陪着我,会不会觉得烦闷?」
陈阳摇了摇头:「怎会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平日里就习惯打坐,况且……能和赫连道友说说话,比一个人枯坐有趣多了。」
赫连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欢喜:
「我平常也喜欢打坐,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旁人都不明白,觉得我闷,看来楚道友和我兴趣相投啊。」
陈阳笑了笑。
在这座红尘寺里,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人倒也不容易。
安静了没多久,赫连卉又按捺不住,偏过头来:
「对了,楚道友,你在那一叶岛上,这半年时间,都在做些什么呢?」
陈阳想也不想,便将岛上的日常大致说给她听……
定时炼丹,供给菩提教教众。
丹师都是天地宗同门,彼此互相照应,无须担心。
只是说到菩提教用活人炼制血髓丹的时候,语气才沉了几分。
赫连卉听到这里,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震惊:
「这菩提教竟然用活人炼丹?」
「是啊。」陈阳点了点头,「那些被拿来炼丹的,都是杨氏龙族的子弟。」
赫连卉震惊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赫连山,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那我爷爷难道也……」
陈阳脑海中闪过赫连山淡漠的脸。
丹气滋润后的赫连山,的确如百草真君所说……山鬼之名,容貌俊美。
当然不光是容貌,两人在一叶岛上见面时,对方眼中的冰冷,更让陈阳感到陌生。
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主动为赫连山圆谎:
「放心吧,赫连道友,山前辈虽在菩提教,但从未参与这些,他一心坚守丹道。」
赫连卉明显松了一口气,红盖头轻轻晃了两下:
「那便好,幸好幸好。」
陈阳也跟着神色一松,心中却五味杂陈。
安静了片刻,赫连卉又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那楚道友在岛上,除了炼丹的这些凶险,还有其他故事吗?」
「什么故事?」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便是……和苏道友啊。」赫连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是不经意间轻飘飘地问询。
「你和苏道友在一起,每天做些什么啊?」
此言一出,陈阳神色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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