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朔州道上雪未歇,忽有双煞见血寒(1 / 2)
坊门内的空气凝成了铁。
嬴月握剑而立,玄黑衣袍在风雪里紧贴身躯,勾勒出瘦削笔直的脊线。
剑身裂纹在火光下如同蛛网,那柄曾龙吟九霄的大秦镇国之兵,此刻静默如垂死之兽。
暴民中有人啐了口唾沫。
「婆娘吓谁!」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蛮汉,缺了只耳朵,手里攥着柄缺口马刀。
他挤开人群上前,刀尖指向嬴月:「应州是蛮族的地!北凉人滚!你这秦——」
话音戛然而止。
嬴月动了。
不是疾冲,是移。
三十步距离,她只跨出三步。
第一步踏地,青石板炸裂。
第二步凌空,风雪倒卷。
第三步落下,人已在那蛮汉面前。
龙吟剑起。
没有光华,没有剑啸。
只有一道墨线。
极细,极暗,从剑尖延伸而出,划过蛮汉脖颈。
蛮汉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喷出血雾,温热溅在脸上。
然后视野倾斜,天地旋转——
头颅滚落雪地,缺耳的脸还保持着狰狞表情。
尸身扑倒,砸起雪泥。
嬴月收剑。
剑刃不沾血,裂纹却更深了。
她转身,面向坊内黑压压的人群。
「还有谁要说话?」
声音冷硬,字字砸进风雪。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和远处传来压抑的抽气。
坊墙上那些弓手早已瘫软,断裂的长弓散落一地。
有人想逃,腿却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道玄黑身影立在血泊中,像一尊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
嬴月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
「放下兵刃。」
「走出坊门。」
「这是最后一遍。」
话落,她提剑向坊内走去。
挡在面前的暴民仓惶退开,让出一条路。有人手中刀「哐当」落地,有人跪倒,有人颤抖着向后退缩。
嬴月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兵刃坠地声连成一片。
她走到坊市中央的旗杆下。旗杆上原本悬着北凉玄鸟旗,此刻已被扯下,扔在泥泞里,旗面浸满污雪。
嬴月弯腰,拾起那面旗。
她抖开旗,玄黑底色上金线绣的玄鸟羽翼残破,却依旧昂首欲飞。
她将旗重新系上旗杆。
绳索勒紧时,左肩伤口崩裂,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衣襟。她眉头没皱,只将绳结打了个死扣。
旗升上去。
在风雪里猎猎展开。
嬴月转身,面向坊内所有还站着的人。
「从今日起,应州只有一面旗。」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玄鸟旗。」
「认这面旗的,是北凉子民。不认的——」
她剑指地上那具无头尸。
「这就是下场。」
坊内彻底无声。
有人开始往外走,低着头,不敢看她。一个,两个,十个……人群如潮水退去,涌出坊门,在守军监视下蹲伏在街边雪地。
赵守将带兵冲入坊内,收缴兵器,抓捕煽动者。
火把晃动,甲胄碰撞,呵斥与哭喊混成一片。
嬴月立在旗杆下,看着这一切。
她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力竭。
龙吟剑越来越沉,裂纹几乎要蔓延到剑柄。
体内真气枯竭,龙气反噬的剧痛如万蚁啃噬骨髓,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将剑插进身侧雪地,支撑住身体。
侍女冲过来扶她:「殿下!」
「没事。」嬴字从牙缝挤出,「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坊中存粮全部取出,按户分发。敢克扣一粒米——」
她看向赵守将。
赵守将单膝跪地:「末将明白!」
嬴月点头,抽出剑,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些踉跄。
芍药想扶,被她摆手推开。
她一步一步走出坊门,穿过军阵,翻身上马。
坐稳的刹那,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在雪地上,点点猩红。
「殿下!」绿萼惊呼。
「回府。」
嬴月抹去嘴角血迹,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血污雪泥,离开这片混乱之地。
身后,铁狼坊火势渐弱,玄鸟旗在风雪里飘扬。
……
同一时刻。
朔州官道在雪原上切开一条灰白。
五骑行得急,马蹄砸进冻土,溅起的不是雪沫,是冰碴。
天色沉得像浸透的墨,云层压着山脊,风卷过枯树林,枝条碰撞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苏清南跑在最前。
大氅向后翻飞,玄色料子吸尽周遭光线,衬得他背影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青栀始终落后半个马身。
她左手控缰,右手虚垂,指节微曲,掌心距腰间青鸾枪仅三寸,肩背线条绷紧如弓弦,眼神扫过两侧枯林时锐利得像刀刮过冰面。
芍药丶银杏丶绿萼呈品字形护在后侧。
三人呼吸节奏一致,马匹蹄声重叠,训练有素的阵型在疾驰中保持完整。
前方官道拐进一片黑松林。
林子很密,树冠积着厚雪,枝条低垂,光线骤然暗下来。
苏清南勒马。
马蹄在雪地上犁出深痕,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在林间回荡。
青栀几乎同时停下。
她没有问为什麽,右手已握住枪杆。
枪身冰凉,真气灌入时发出极轻的嗡鸣,枪尖三点寒芒在昏暗中亮起。
芍药三人迅速散开,背对背结成三角阵,兵器出鞘。
林子里太静。
没有鸟雀惊飞,没有雪落枝头,连风声都在林外止步。
这种静不正常。
苏清南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林道。
地上积雪平整,没有足迹,没有车辙,连野兽的爪印都没有。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有人刻意清扫过。
「王爷。」青栀压低声音,「林中有阵。」
「幻阵。」苏清南道,「北斗掩月,七步杀机。布阵的人懂点东西。」
他说话时没看林子,看的是头顶树冠。
那些积雪的松枝排列有规律——
不是天然长成,是人为修剪过。
枝杈交错的角度暗合星位,雪压枝头形成的阴影在地面拼出扭曲的符文。
「破麽?」青栀问。
苏清南摇头。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积雪,没发出声音。
玄色大氅下摆垂落,盖住脚面。他朝林子走了三步,停在林道中央。
然后抬脚,踩下。
不是重踏,是轻点。
鞋尖落在雪面,触地即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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