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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稿子(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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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寻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外头灰蒙蒙的。刘建军还在打呼噜,陈建国和王维睡得沉。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端着脸盆去水房。

凉水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站在水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没下雪,乾冷乾冷的。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屋收拾了一下,把那本《鲁迅全集》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

不带书,带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已经瘪了,里头就剩四十多块钱。他把布包贴身放着,拍了拍。

出门的时候,刘建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这麽早,去哪儿?」

顾寻说:「编辑部。」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今天?你不是说考完试吗?」

顾寻说:「早去早回。」

刘建军说:「那你考试咋办?」

顾寻说:「下午回来复习。」

刘建军还想说什麽,他已经带上门走了。

外头冷得很。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手插进口袋里,往公交站走。

车来得快,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的街景往后退。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

还是那栋灰砖楼,五层,门口挂着牌子:人民文学杂志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二楼,编辑部。

门开着,里头有人说话。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顾寻说:「周婉。」

年轻人回头喊:「周婉,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声:「来了。」

周婉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比上回见面时利落些。她看见顾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寻?你怎麽来了?」

顾寻说:「不是你说让来吗?」

周婉说:「我说的是有空来,没说让你第二天就跑来。」

她把他让进去,带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桌上堆满了稿子,一摞一摞的,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顾寻坐下。

周婉也坐下,看着他。

「你昨天收到信,今天就跑来了?」

顾寻说:「嗯。」

周婉说:「考试呢?不是快考试了吗?」

顾寻说:「下午回去复习。」

周婉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翻着桌上的一沓稿纸。

「你上回的信,我收到了。」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就几个字,说在准备考试,没写新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写了两封信给你,你就回那几个字?」

顾寻说:「不知道写啥。」

周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人,话少,写信也少。」

她顿了顿。

「不过那封信我留着呢。留着以后给你看,让你知道你当初多冷淡。」

顾寻没接话。

周婉站起来。

「行了,李主编在里头等你。我带你去。」

她领着顾寻穿过走廊,走到最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周婉推开门,探头进去。

「李老师,顾寻来了。」

里头说:「让他进来。」

周婉侧身,让顾寻进去。她冲他点点头,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桌子,两排书架,窗户对着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正在看什麽。

他抬起头,看着顾寻。

顾寻也看着他。

李敬泽。四十来岁,头发反而茂盛,戴着黑框眼镜。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顾寻前世见过他。不止一次。在会议上,在饭局上,在各种场合。那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作家,李敬泽是主编。两人见面,握手,寒暄,说几句场面话。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新人。

李敬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寻坐下。

李敬泽把笔放下,看着他。

「周婉说你是清华的,大一?」

顾寻说:「是。」

李敬泽点点头。

「大一就能写出《坡上宴》,不容易。那篇东西我看了,挺好。」

顾寻说:「谢谢。」

李敬泽从桌上拿起那沓厚厚的手稿,在手里掂了掂。

「这《旱塬纪事》第一章,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看了什麽感觉?」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感觉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写的。」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看着他。

「不是说写得好不好,是里头那种……怎麽说,那种沉。没有几十年生活,写不出那种沉。」

他翻开手稿,找到一页。

「你写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那段。『他蹲在那,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塬。塬上什麽都没有,只有黄土,只有风,只有那些一年一年活下来的人。』就这几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他合上手稿。

「周婉跟我说,你打算写多长?」

顾寻说:「写三十年。从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

李敬泽愣了一下。

「三十年?」

顾寻说:「嗯。分三卷。第一卷《塬上》,写那些人平常的日子。第二卷《旱》,写那几年最难的时候。第三卷《雨》,写后来的事。」

李敬泽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东西吗?」

顾寻说:「知道。」

李敬泽说:「三十年的跨度,几代人,几十个人物。这不是中篇,不是短篇,是真正的长篇。是拿一辈子去写的东西。」

顾寻说:「我知道。」

李敬泽说:「那你为什麽敢写?」

顾寻想了想。

「因为那些人,我忘不掉。」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徐婆丶拐子贵丶改莲丶顺义丶茂才丶秀儿。他们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没人写过他们。我怕我要是也不写,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敬泽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

「你老家是甘肃定西的?」

顾寻说:「是。」

李敬泽说:「那些人,你都认识?」

顾寻说:「认识。从小看着长大的。」

李敬泽点点头。

「那就对了。写自己认识的人,写自己活过的日子,错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文坛流行什麽,你知道吧?」

顾寻说:「知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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