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稿子(下)(2 / 2)
李敬泽说:「说说看。」
顾寻想了想。
「寻根文学。写文化,写根,写苦难。」
李敬泽说:「对。韩少功的《爸爸爸》,阿城的《棋王》,王安忆的《小鲍庄》,都在写这个。你读过吗?」
顾寻说:「读过一些。」
李敬泽说:「你觉得怎麽样?」
顾寻没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说:「都写得好。可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
李敬泽回过头,看着他:「觉得什麽?」
顾寻说:「他们写的那些东西,离我有点远。」
李敬泽说:「怎麽个远法?」
顾寻说:「《爸爸爸》里那个丙崽,我没见过那样的人。《棋王》里的王一生,我见过,可又不太一样。《小鲍庄》里那些人,我也见过,可……」
他又停了一下。
李敬泽没催他,等着。
顾寻说:「他们写苦难,写得真。可我看完了,心里头空空的。好像那些人苦完了,就没了。」
李敬泽说:「那你觉得应该怎麽写?」
顾寻说:「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我写的时候,想的不光是苦。」
李敬泽说:「想什麽?」
顾寻说:「想他们怎麽活。」
李敬泽走回桌边,坐下。
「你接着说。」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苦是真的苦。可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苦难更深。」
李敬泽说:「什麽东西?」
顾寻说:「活着本身。」
他想了想,又说:「徐婆七十三了还喂鸡,她喂鸡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攒鸡蛋,等考上大学的娃回来吃。拐子贵腿瘸了还去砖窑,他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改莲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从来没喊过苦,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倒,倒了娃咋办?」
他顿了顿。
「他们累,他们穷,他们有时候也哭。可哭完了,第二天该干啥干啥。」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想写的,不是他们有多苦。是他们有多能撑。苦里头,还有一点光亮。就靠着那点光亮,一天一天撑下去。」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茂才夜里写字那段,写的就是我父亲。他看见了太多,改变不了,就写下来。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写那些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撑下去。」
李敬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这番话,让我想起谁吗?」
顾寻说:「谁?」
李敬泽说:「路遥。」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说:「他写《人生》,现在打算写《平凡的世界》,也是写陕北那些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寻看着他。
李敬泽说:「他说,写苦不难,写苦里头的希望才难。人活着,不是为了受苦。是为了那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
「你这个岁数,能想到这个,不容易。能写出三十年的跨度,更不容易。」
他把手稿推到顾寻面前。
「这第一章,我收了。你接着写,写完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顾寻愣了一下。
李敬泽说:「怎麽,以为我要说一堆大道理?不用。你写得对,就接着写。这是大东西,是真正的长篇,不是一年两年能写完的。慢慢写,好好写。」
顾寻站起来。
「谢谢李老师。」
李敬泽看着他。
「你那个茂才,我看出来了,你写了你父亲吧?」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你父亲还健在吗?」
顾寻说:「不在了。我九岁那年,他死在砖窑上。」
李敬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就替他写完。把这三十年,替他活一遍,写一遍。」
顾寻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顾寻。」
他回过头。
李敬泽坐在桌子后头,看着他。
「那封信,周婉等了好几天。你回了几个字,她念叨了好几天。」
顾寻愣了一下。
李敬泽摆摆手。
「去吧。」
顾寻拉开门,出去。
外头走廊里,周婉正站在窗边,看着外头。听见门响,回过头。
「谈完了?」
顾寻说:「嗯。」
周婉说:「咋样?」
顾寻说:「说稿子收了,让接着写。」
周婉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说嘛,他肯定喜欢。」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顾寻,你那个茂才,写得真好。还有秀儿,我读的时候,老想起我插队时见过的一个小丫头。你写她要念书那段,我哭了。」
顾寻没说话。
周婉看着他。
「你咋老不说话?」
顾寻说:「不知道说啥。」
周婉笑了。
「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周婉忽然说:「顾寻,你以后写信,能不能多写几个字?」
顾寻看着她。
周婉说:「我写了两封,你就回那几个字。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顾寻说:「没有。」
周婉说:「那为啥?」
顾寻想了想。
「怕写多了,你嫌烦。」
周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
她摇摇头。
「行了,下去吧。外头冷,穿好衣服。好好写你那三十年,我等着看。」
顾寻点点头,下楼。
走出楼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周婉还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顾寻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刮着,冷。
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起李敬泽说的那句话。
「替你父亲写完。把这三十年,替他活一遍,写一遍。」
他想,会的。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他要一个一个,都写出来。
用一辈子。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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