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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寒假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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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还在下雪。

到BJ站的时候,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挤来挤去的。他跟着人群往里走,找到候车室,等着。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坐下。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有的人没座,就站在过道里,靠着行李。空气混浊,有烟味,有泡面味,有人的汗味。

火车开了。

窗外的BJ,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街道,树,都退远了。然后是田野,白的,盖着雪。

顾寻靠着窗,看着外头。

三十一个小时。

他没打算睡。

前世他坐过很多次火车。软卧,硬卧,飞机,都坐过。可那些年,他从没在火车上睡不着过。困了就睡,醒了就到。

这回不一样。

他不想睡。

他想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雪,那些田野,那些村庄。

一点一点,靠近家。

天黑下来。车厢里亮了灯,昏黄昏黄的。有人开始吃泡面,有人打牌,有人聊天。顾寻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靠着窗睡着了,打着呼噜。

顾寻没动。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

那张脸,年轻,黑,颧骨高。

他想起父亲的照片。

闻亭底下,父亲也是这个年纪。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

想起她画的「好」字。

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她嘴上说别回,心里头盼着呢。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没睡着。就是闭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起开学那天,村口的老槐树,王婆子的鸡蛋,李跛子的水壶,二婶的白面馍馍。想起跪下去磕的那三个头。想起妹妹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着,举在胸口。

想起钱老师的话,谢颖的眼神,沈阑珊的背影,周婉的笑。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火车咣当咣当响着,一直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窗外又有了光。田野,村庄,山,都覆着雪。

顾寻睁开眼,看着窗外。

快到定西了。

三十一号晚上,车到了定西。

天早就黑了。站台上人不多,冷风呼呼的刮。顾寻跟着几个人下车,往外走。

出了站,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照着不大的广场。他正打算去找去县城的班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寻娃!」

他回过头。

广场边上停着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车斗里蹲着几个人,裹着棉袄,看不清脸。驾驶座上一个人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顾老三。

他披着件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脸冻得通红。走到跟前,把手往顾寻肩上一拍。

「可算到了。你妈让我来接你,说怕你半夜没车。」

顾寻愣了一下:「叔,你咋知道我今天到?」

顾老三说:「你写信说了三十号从BJ走,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你妈从昨天就在村口等,等了一天没见着,急得不行。我说我去县城等,有拖拉机方便。这不,等了两三个钟头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顾寻的包。

「走,上车,回家。」

顾寻跟着他走到拖拉机旁边。车斗里蹲着的几个人探出头来,是村里的年轻后生,都认识。

「寻娃回来啦?」

「上车,蹲下,风大。」

顾寻爬上车斗,蹲下来。顾老三上了驾驶座,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起来。

风呼呼地刮,冷得刺骨。顾寻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

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拖拉机在黑夜里走,颠颠簸簸的。路过的地方他都认得,哪个弯,哪个坡,哪个沟。

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出现了那棵树的影子。

老槐树。

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裹着黑棉袄。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矮一点的,也是裹着棉袄。

是母亲和妹妹。

拖拉机停下来。顾寻跳下车斗,朝她们走过去。

母亲没动,就站在那,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母亲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粗糙的,裂着口子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像是怕摸坏了。

然后她说:

「瘦了。」

旁边的妹妹站着,两只手攥着,举在胸口,和送他那天的姿势一样。

顾寻看着她。

她长大了点,可还是那个样子。

他想说点什麽,可没说出来。

顾老三在后头喊:「行了行了,回家说,外头冷。」

母亲拉着他的手,往家走。

妹妹跟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顾寻跟着她们,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走进那间土坯房。

窑洞里烧着炕,热乎乎的。桌上摆着饭,还冒着热气。

母亲说:「先吃饭。」

顾寻坐下,端起碗。

吃了一口,是红烧肉。

他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咱家杀了一头猪,留了半扇,等你回来吃。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

没说话。

可他知道,他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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