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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探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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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几个人约好去医院。

协和医院在东城,从学校坐公交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沈阑珊提前问了病房号,写在纸条上。宋知夏拎着一兜水果,林舒月抱着一个布袋子,里头是她自己做的点心。

顾寻什麽也没带。

宋知夏说:「顾寻,你空着手去?」

顾寻说:「嗯。」

宋知夏说:「你这人……」

沈阑珊说:「他带了话就行。葳蕤想见的不是东西。」

四个人上了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

宋知夏话多,一路说个没完。

「你们说她这回得住多久?」

沈阑珊说:「医生说至少一个月。」

宋知夏说:「一个月?那这学期……」

沈阑珊说:「可能得休学了。」

林舒月抱着那个布袋子,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顾寻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想着陆葳蕤。

她家里条件不错,他是知道的。

她那件大衣,那条围巾,料子都好。

可她从来不显摆,来读书会就坐在角落里,裹着围巾,安安静静地听。

有一回散会,他走得晚,在楼下碰见她。她一个人站在那等车,裹着围巾,脸白得吓人。

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她摇摇头,说不用,车一会儿就来。

然后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顾寻,你写的东西,能让人看见。」

他问她看见什麽。

她说:「看见那些人。活着的。」

车来了。她上了车,冲他挥挥手。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说话。

现在她在医院里。

协和医院很大,几栋楼连在一起,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站的小姑娘穿着白大褂,低头写着什麽。他们问了护士,找到病房。

沈阑珊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说:「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单人病房。窗明几净,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床头柜上摆满了东西,水果丶牛奶丶营养品,一堆一堆的。

陆葳蕤靠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毛衣。脸还是白的,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可她看见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们来了。」

沈阑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好些没?」

陆葳蕤说:「好些了。不烧了。就是没力气,医生说还得躺一阵子。」

宋知夏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那儿已经快放不下了。她使劲挤了挤,把水果塞进去。

「给你带的。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随便买了点。」

陆葳蕤看了一眼那堆水果,苹果丶橘子丶香蕉,什麽都有。

「这麽多,我吃到啥时候去。」

宋知夏说:「慢慢吃,又没让你一天吃完。」

林舒月把那个布袋子递过去。

「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不甜。」

陆葳蕤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那种小小的绿豆糕,做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垫着。

「你自己做的?」

林舒月点点头。

「我跟我妈学的。她说外边买的太甜,不健康。」

陆葳蕤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真的不甜。」

林舒月脸上露出一点笑。

陆葳蕤抬起头,目光越过沈阑珊,落在顾寻身上。

「顾寻,你也来了。」

顾寻说:「嗯。」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没带东西?」

顾寻说:「没。」

陆葳蕤说:「挺好。我这屋里东西够多了。」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头那些水果牛奶营养品。

「我妈单位的人送的,我爸单位的人送的。我都没见过,来了一堆人,放下东西就走。」

宋知夏说:「那你咋办?」

陆葳蕤说:「我妈记着呢。她说等好了再还人情。」

沈阑珊说:「你妈天天来?」

陆葳蕤说:「上午来,下午回去上课。晚上再来。」

宋知夏说:「你爸呢?」

陆葳蕤说:「他忙,隔几天来一趟。昨晚上来了,坐了一个小时,又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麽抱怨。

沈阑珊看着她。

「医生怎麽说?」

陆葳蕤说:「医生说让休学。」

屋里安静了一下。

宋知夏说:「休学?那你这学期……」

陆葳蕤说:「这学期不上了。下学期看情况。」

林舒月低着头,没说话。

陆葳蕤看着她们,又笑了一下。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我高中就休过一年。」

她顿了顿。

「就是不能去读书会了。」

沈阑珊说:「等你好了再来。读书会一直在。」

陆葳蕤点点头。

她又看着顾寻。

「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没?」

顾寻说:「还没。」

陆葳蕤说:「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六章。」

陆葳蕤说:「卡住了?」

顾寻说:「有点。」

陆葳蕤说:「卡在哪儿?」

顾寻想了想。

「写那些数字,写那些政策,写出来硬邦邦的,没活气。」

陆葳蕤点点头。

「你写的是人,不是历史。」

顾寻看着她。

陆葳蕤说:「我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写人,能让人看见。写那些数字,就看不见了。」

顾寻没说话。

陆葳蕤说:「你写大旱,就写那些人怎麽旱。他们怎麽抬头看天,怎麽等雨,怎麽看着庄稼死。不用写那些数字。」

顾寻说:「嗯。」

陆葳蕤笑了一下。

「我这是教你了?」

顾寻说:「没有。」

沈阑珊在旁边说:「她说得对。」

宋知夏说:「葳蕤,你咋懂这麽多?」

陆葳蕤说:「我妈是教文学的,从小听她说。」

林舒月抬起头。

「那你咋不学文学?」

陆葳蕤说:「学了。我在家学。」

她顿了顿。

「我妈说,文学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可她一辈子都在教这个。」

几个人都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陆葳蕤忽然想起来什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递过来。

「我写的,你们看看。」

沈阑珊接过去,翻开。

宋知夏凑过去看。

林舒月也凑过去。

顾寻站在旁边,没动。

沈阑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葳蕤,这是你写的?」

陆葳蕤说:「嗯。住院没事干,就写点。」

宋知夏说:「写得真好。」

林舒月点点头。

沈阑珊把笔记本递给顾寻。

「你看看。」

顾寻接过来,翻开。

是随笔。很短,一篇几百字。字迹秀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第一篇写的是病房的窗。

「窗子朝南,每天早上有阳光照进来。我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道光从墙这头慢慢移到墙那头。移动得很慢,慢到我盯着看半天,也看不出它在动。可一个钟头后再看,它已经挪了一大截。

时间就是这样过的吧。你看不见它,它也不让你看见。可它一直在走,走完了,一天就没了。」

第二篇写的是窗外。

「窗户外头有棵树,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叶子是绿的,小小的,风一吹就动。有时候有鸟飞来,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几声,又飞走了。

我每天看那棵树。早上看,中午看,晚上也看。看它被太阳照着,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它一动不动,就那麽站着。

我想,它比我自由。它能看见的东西,比我能看见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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