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王维的诗(2 / 2)
王维叹了口气。
「算了,你是天才。天才跟我们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顾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第一次被退稿时的不服气,想起后来成名后的得意,想起那些被他笑话过的编辑,想起余华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退休的编辑说的那件事。
现在他躺在这,听着王维翻来覆去的声音,忽然想,也许那些退稿是对的。
不是每一篇写出来的东西,都值得发表。
可那些没发表的,也是路。
走过去了,才能走到能发表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王维又投稿了。
这回不是《诗刊》,是《大学生诗报》。
这份报纸他听说过,专门登大学生写的诗,在高校里挺火的。八十年代,大学生诗歌正热,很多后来成名的诗人,都是从这儿起步的。
他把那几首诗又改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寄了出去。
然后就是等。
这回等得没那麽煎熬。他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发呆发呆。不像上次那样,天天盯着信箱。
刘建军说:「王维,你这回怎麽不急了?」
王维说:「急没用。」
刘建军说:「你悟了?」
王维说:「悟了。」
刘建军说:「悟什麽了?」
王维说:「悟了你说那句话。」
刘建军说:「我说什麽了?」
王维说:「你说,看不懂就是好,懂的就一般。」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说的!我那武侠小说,我自己看得懂,人家看不懂。你的诗,我看不懂,那肯定好。」
陈建国说:「你这逻辑,真绝了。」
刘建军说:「我这叫自信。」
王维笑了。
那是这几天他第一次笑。
八月二十号,信来了。
那天下午,顾寻正在宿舍写东西,王维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
顾寻抬起头。
王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手在抖。
「顾寻,发了。」
顾寻接过来看。
是《大学生诗报》,四开大小,铅字印刷,纸还有点发黄。翻到第三版,右上角,有一首诗。
《夜行》,王维。
就是那首他给顾寻看过的。
「路灯照着我,也照着你。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我想喊你的名字,可我不知道,你叫什麽。」
那些字,一个一个印在报纸上。
顾寻看了几秒,把报纸还给他。
「恭喜。」
王维接过报纸,手还在抖。
「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谢我什麽?」
王维说:「谢你那句话。」
顾寻说:「哪句?」
王维说:「有些人写一辈子,也不敢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你敢,就比他们强。」
他顿了顿。
「我写了。发了。」
顾寻看着他。
王维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顾寻见过。
前世他见过很多次。那些刚出道的年轻人,拿到第一本样刊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种光。亮的,闪的,藏不住的。
后来他自己也忘了这种光是什麽样了。
现在他又看见了。
在王维眼睛里。
他说:「以后会更多。」
王维点点头。
他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拍了两下,又掏出来看一眼,确认没折坏。然后再放回去,再拍两下。
顾寻看着他那样子,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拿到样刊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发的是县里的小报。豆腐块那麽大,就几行字。他拿着那张报纸,看了不下二十遍。
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再看一遍。
那种感觉,他好久好久没想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了。
挺好。
晚上,王维请客。
食堂二楼,红烧肉。一人一份,他请。
刘建军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王维,你太够意思了。我以后也得写诗,让你请回来。」
陈建国说:「你写什麽诗?写红烧肉啊红烧肉?」
刘建军说:「那不行?」
王维说:「行。写什麽都行。」
刘建军说:「还是王维好,不打击人。」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王维,你那诗我看看不懂,可我觉得好。」
王维说:「为什麽?」
刘建军说:「因为读了心里头动。那个隔着看不见的距离,我读了好几遍。我虽然不知道你写的是谁,可我觉得我懂。」
王维愣了一下。
他看着刘建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看了顾寻一眼。
没说话。
可顾寻知道他想说什麽。
谢谢你那句话。
顾寻没说话,也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四个人往回走。
天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啦哗啦的。
刘建军走在前头,哼着歌。陈建国跟在他旁边,说着什麽。王维走得慢一点,落在后面。
顾寻也走得慢。
走到半路,王维忽然说:「顾寻。」
顾寻看着他。
王维说:「你说得对。写心里的话,就行。」
顾寻说:「嗯。」
王维说:「以后我接着写。」
顾寻说:「好。」
王维笑了。
他加快步子,追上前面的刘建军和陈建国。
顾寻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照着他,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想起那首诗的最后几句。
「我想喊你的名字,可我不知道,你叫什麽。」
他不知道王维想喊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知道,王维写出来了。
这就够了。
(PS:退稿的情节不是小作者编的,余华老师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