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阑珊的课题(2 / 2)
沈阑珊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而《晨光与烟火》呢?」
「源于我对进入城市的农村青年,以及城市本身正在经历的丶另一种形态匮乏的观察。」
顾寻说。
「物质的丶机会的丶精神的。我想写出那种悬浮感,以及在这种悬浮中,普通人如何寻找并抓住一点点微小的确定和温暖,继续生活下去。」
沈阑珊问:「所以,你的核心关怀,始终是人在具体历史情境中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轨迹?」
「可以这麽说。」
顾寻点头。
「政策丶时代背景是舞台和风雨,但我最想留住的,是舞台上那些具体的人,他们的表情丶动作丶内心的风暴与宁静。」
随着问题深入,沈阑珊开始引入外国文学的参照。
她问:「哈代笔下的威塞克斯乡村,充满了命运的无情与个体的挣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则专注于南方家族的衰败与历史负重。你的黄土坡书写,在呈现乡土社会的悲剧性丶历史负重感方面,是否受到这些经典的影响?或者,你认为中国当下的乡土经验,有何独特性?」
顾寻思考了一会儿。
「经典作家的作品我读过一些,他们的艺术成就和对特定地域的深掘令人敬佩。但就我个人创作而言,影响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鼓舞——即,深入一片土地是值得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格外专注。
「至于中国当下乡土经验的独特性,我认为最大独特性在于变革的即时性与传统的超稳定性之间的剧烈撕扯。我们不像哈代或福克纳笔下那种相对静态丶命运感浓厚的乡土。我们的乡土,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外部和内部同时撬动。政策一年一变,新事物层出不穷,年轻人成批离开,旧有的伦理和秩序在失效与调整中挣扎。」
他顿了顿。
「但这种变,又发生在一个具有数千年农耕文明积淀丶人际关系和观念极其坚韧的基底之上。所以,我们看到的往往是:一边是渴望万元户丶讨论化肥农药,另一边是婚丧嫁娶依然遵循古礼丶对土地和祖先的敬畏深入骨髓;一边是年轻人向往城市的霓虹,另一边是老人守着老屋和坟茔,认为根就在这里。这种变与不变的交织丶碰撞丶妥协,构成了当下中国乡土最丰富也最疼痛的纹理。我的写作,就是想捕捉这种纹理。」
这番阐述,系统而富有洞见。
沈阑珊一边飞速记录,一边感到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钦佩。
她按下心中的波澜,继续推进问题,逐渐触及更理论化的层面,如「真实性与文学性」丶「地方性与普遍性」丶「作者视角与叙事距离」等。
顾寻的回答依旧沉稳有力,且往往能结合具体创作实例。
谈到「真实性」,他说:「我认为文学的真实,是一种经过艺术提炼的心理真实或经验真实。它不必拘泥于物理细节的绝对还原,但必须让来自那片土地丶有过类似经历的人觉得对,就是这麽回事,让未曾经历的人也能产生共情性的理解。比如我写乡亲们凑钱,那些钱币的质感丶递过来的动作丶当时的眼神,我必须写出那种触感,才能传递出那份心意的重量。」
谈到「地方性与普遍性」,他说:「深入地方,是抵达普遍的一种路径。黄土坡的乾旱丶乡亲们送行时碗里的烧刀子丶外出打工者对家的牵挂,这些是地方的。但其中蕴含的匮乏中的情义丶离别时的期盼丶漂泊中的孤独,这些情感是人类共通的。写好前者,后者自然显现。」
他的许多观点,不仅紧扣自己的创作,也暗合了当代一些先进的文学理论,但表述得却如此朴素丶贴地。
沈阑珊甚至觉得,有些见解比她读过的某些理论文章更一针见血。
当沈阑珊问及他对作品未来可能被翻译丶被异文化读者阅读有何想法时,顾寻笑了笑。
「说实话,没怎麽具体想过。」
他坦诚道。
「写作时,心里装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希望他们能被看见丶被理解。如果有一天,真的能被另一种语言丶另一种文化的人读到,我当然是高兴的。但也会忐忑。文化的滤镜太厚了,他们能理解坡上宴背后那种近乎全村的托付吗?能体会粮票在特定年代对一个老人的全部意义吗?能读懂有奔头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多少艰辛与期望吗?」
他顿了顿,看向沈阑珊。
「这可能就是你们研究外译困境的价值所在。如何既传递故事的表层,又能够注解或转化那些深植于特定历史文化语境的情感内核与价值观念,让不同背景的读者,至少能遥望到那片土地上的灯火与叹息。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访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一次,喝了点水。沈阑珊的录音磁带换了一面,笔记本上也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在最后,沈阑珊合上提纲,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年轻丶眼神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平和的同学,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
「顾寻,有时候听你谈创作丶谈观察,感觉你的成熟和透彻,似乎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和经历。能问问,这种洞察力,是怎麽来的吗?」
问完,她有些后悔,觉得这问题过于私人,可能冒昧了。
顾寻闻言,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沈阑珊。
「也许,是因为我曾站在更远的将来,回望过现在和过去。」
他缓缓开口。
「知道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如何烟消云散,也知道有些微弱的火苗如何星火燎原。知道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浪潮中的渺小与顽强,也更懂得珍惜那些平凡的丶具体的温暖与坚持。」
这番话,说得有些玄奥,近乎隐喻。
沈阑珊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某种巨大的丶沧桑的时空感。
「我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沈阑珊诚实地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但谢谢你分享这麽独特的体会。」
顾寻笑了笑。
「不用谢。这些想法,平时也没什麽机会说。今天的访谈,也让我系统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很有收获。还要谢谢你从外国文学和翻译角度提出的问题,给了我很多新的启发。乡土书写,确实不能只盯着脚下,也要想想,如何让远方的眼睛,也能看见这里的沟壑与光亮。」
访谈结束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闷雷隐隐滚动。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讨论室。图书馆里依旧安静,但空气里已能闻到雨前尘土的气息。
「录音和笔记我会尽快整理,初稿出来后,可能还得请你看看是否有表述不准确的地方。」
沈阑珊说。
「好,随时可以找我。」
顾寻点头。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道别。沈阑珊撑开伞,走入渐渐密集的雨丝中。顾寻则站在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幕将两人的身影隔开。
沈阑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点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她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回响着顾寻说的每一句话。
钦佩丶惊讶丶好奇,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因深入一个人精神世界而产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宋知夏那晚的话,不经意间再次浮上心头。
喜欢吗?
她不知道。但她确切地知道,顾寻这个人,他的思想,他的创作,他那个仿佛承载着额外时空重量的灵魂,对她产生了强大而持久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超越了简单的异性好感,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追随与共鸣。
雨越下越大。
沈阑珊握紧了伞柄,脚步却愈发坚定。
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急于寻找答案。重要的是,她正在走近一个精彩的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也愿意向她敞开一角。
这就足够了。
至于未来,让它在笔下,在思考中,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里,慢慢显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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